第64章 我带你回家
魔渊到了。
殷寒怔怔地站在魔渊边缘,脚下是翻滚的黑红烈焰,热浪灼得他眼眶发烫,他看见深渊上空悬浮着一个人影。
衣袍猎猎,满身煞气,正对着深渊下方掐诀施法。
是杨锏。
那个总是跟在大长老身后,对他毕恭毕敬的同门师弟。
那个每次见面都低眉顺眼喊他“殷师兄”的人,而此刻脸上全是狂热的贪婪。
殷寒看见杨锏唇角的弧度在火光里扭曲成一张狰狞的面具,听见他对着深渊下方低语,语速极快,在念着什么咒文。
“一天一夜……终于成了。”
杨锏大笑着,整张脸扭曲狰狞。
“果然,大长老说得对,半妖之血是天地间最纯粹的薪火。”
他低头看着缓缓升起的漆黑长枪,眼神痴迷疯狂。
“晏云舟啊晏云舟,你活着时那般清高,那样不染俗尘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被我踩进泥里?”
杨锏的声音陡然尖厉起来,“凭什么?凭什么他殷寒眼里只有你?你不过是个半妖!你配吗?你配让他捧着吗?”
“如今你成了我的兵器,我握着你这条贱命。”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接着喉咙里发出狰狞笑声。
“殷寒将来若是还对你念念不忘,我便用你指着他,我要让他知道,他最珍惜的东西,就在我手里。”
殷寒站在黑暗里,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半妖,祭品,一天一夜,炼成。
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为什么连在一起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剜着他的心。
他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血液从鼻腔咽喉喷出,怎么也止不住。
深渊之中,一把漆黑的长枪缓缓升起。
那是一杆长枪,通体乌黑,枪身修长,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纹路如血脉般蜿蜒其上,枪尖泛着冷冽寒光,周遭的空气都被那锋芒切割得扭曲变形。
可殷寒盯着那条纹路,心脏狠狠抽痛,那是阿舟左臂上曾经浮过的妖纹。
“阿舟,这是什么?”殷寒轻轻触摸着晏云舟的左臂问道。
“嗯……这是我的……妖纹,不好看的。”晏云舟说完轻轻拉上袖口想要将妖纹遮掩。
“好看呀,我们阿舟哪哪都好看。”
殷寒轻轻握住晏云舟的手,细细抚摸着妖纹,一双温柔的眸子看着晏云舟。
每当这个时候阿舟都会耳尖泛红,微微撇头,急急忙忙将栗子酥塞他嘴里。
他也只会闷闷地笑,从不去拆穿阿舟的羞涩。
可现在,那道妖纹却成了冰冷的纹路。
泪水无声决堤,鲜血从鼻腔中咯出,混着泪水滴在红黑的土里,无影无踪。
“以吾之血,结契认主!”杨锏咬破指尖,精血飞溅,落在漆黑枪身上,“给我定!”
长枪剧烈震颤,嗡鸣声尖锐刺耳。
枪身左右摆动,激起一圈圈灵力波纹,暗红纹路疯狂闪烁,拼尽全力挣脱那滴精血的束缚。
“阿舟!!!”
殷寒拖着浑身是血的身躯,跪爬着朝杨锏方向而去。
杨锏听到声音,看了眼趴在地上,灵力枯竭的殷寒一眼,冷笑一声。
“来得正好,来看看你放在心尖上的人是怎么被我折服的。”
杨锏眯起眼睛,加大了灵力的压制。
“都成死物了,还敢反抗主人?”
他的手掌按上枪身,神识霸道地灌入,要将晏云舟最后那点残存的执念彻底碾碎。
然而下一秒,长枪不震了。
它安静下来,枪身上的暗红纹路缓缓亮起。
杨锏察觉到不对,想要松手,却惊骇地发现自己五指被吸在枪身上,拔不出来。
“你……”
枪尖猛然调转,直直刺向他的眉心。
那一枪快得不可思议,残影都没有留,直直冲破他的头颅。
“什——”
杨锏甚至来不及说完第二个字,他的头颅已然掉落。
血肉,骨骼和神魂,全部在顷刻化为灰烬,真正意义上的灰飞烟灭。
那双贪婪的眼里残存着最后的错愕和惊惧,却在下一个刹那消散得一干二净。
无头的尸体晃了晃,从半空坠落,掉进翻滚的魔焰,连一缕烟都没有留下。
长枪悬在半空,枪尖上残留着几缕黑烟,它轻轻颤了颤,接着那些暗红色的纹路缓慢地黯淡下去,落在了不远处的魔渊边缘。
晏云舟的最后一丝意识,在这一击之后,彻底耗尽了。
殷寒生生咽下喉管的腥甜,一步一步跪爬着朝长枪而去。
枪身冰冷,冷得刺骨,冷得让他的手指瞬间麻木。
可就在他触碰到的刹那,那股冰冷猛地一颤,枪身细微地震动了一下。
他没有咬破手指,没有掐诀念咒,没有动用任何认主的仪式。
殷寒佝偻着身躯将长枪紧紧抱住,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枪身上,被寒芒无声地吞噬。
“阿舟……阿舟……对不起……对不起……”
他哽咽着,语无伦次。
“对不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经脉错乱和心脉受损的疼痛,让每一声对不起都染上了鲜血。
殷寒终于直起身躯,意识模糊喃喃着。
“你回来好不好……栗子酥我学会了,你再不起来尝一口,它就凉了……阿舟……”
枪身轻轻嗡了一声。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像叹息,像很久很久以前,书舍的椅子上,少年窝在他身边,一边吃着栗子酥一边含混地喊了一声“阿寒”。
殷寒浑身一僵,继而崩溃般地俯下身去,把那杆枪死死抱进怀里,泪水混合着血液,一滴滴落在长枪上。
长枪周身的光芒一点一点收敛,暗红色的纹路渐渐柔和。
殷寒感觉到有一股微弱的灵力顺着掌心涌入自己的经脉,那么轻,那么温柔,像少年从前替他擦掉嘴角碎屑时,指尖不经意的触碰。
那是认主的过程。
神器自己认主了,晏云舟把自己交给了殷寒。
“阿舟……”
殷寒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我带你回家。”
他抱着那杆枪,一步一步离开魔渊。
身后是翻涌不息的魔焰,身前是无边的夜色。
风声呜咽,像谁的哭声,又像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