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大概会骂他
沈浔黎重新闭上眼,灵力从掌心涌出,顺着剑身缓缓蔓延。
银白色的剑光像月下初融的雪水,沿着剑脊漫开,与殷寒掌心泛起的幽蓝色光芒交织缠绕,宛如两条不同颜色的河流奔赴同一片海。
殷寒感觉到自己的魂魄在震颤,那种感觉很奇异,像有人将他从无边的虚空中缓缓往上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正在变得透明,指尖的轮廓在剑光中一点一点模糊。
“前辈,开始吧。”沈浔黎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殷寒闭上眼,他放下了两百年的执念,放下了不舍,放下了所有未说出口的遗憾。
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魂魄一点一点地融进映霜剑的剑身。
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悠长如钟,在石室里荡开层层回声。
宿烬站在不远处,看着那道银白色的剑光将殷寒的魂魄缓缓吞没。
光芒映在他的瞳孔里,碎成无数细小的星。
他转而又看向沈浔黎,师兄的眉蹙着,唇抿成一线,额角有薄汗滑落,却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动摇。
大师兄真的很好。
宿烬默默想着,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擂鼓似的,一下一下敲着他的肋骨。
等下才到我,不紧张不紧张,他把手按在心口,使劲压了压。
剑光渐渐收敛,石室里重新暗了下来,只有兰花的微光幽然浮动。
沈浔黎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手中的映霜剑。
剑身上多了一道极细极淡的暗纹,那纹路从剑格一路延伸至剑尖,又缓缓折返,首尾相衔。
“前辈?“沈浔黎轻声唤了一句。
没有回应。
殷寒的神魂损害太过厉害,陷入了沉睡。
灵契初成,生魂入剑,总需要一段时日温养魂魄。
宿烬凑过来,探头探脑地往剑身上瞅,鼻尖几乎要贴上那道新生的暗纹。
他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沈浔黎的脸,目光从他微微泛红的眼角一路滑到绷紧的下颌线。
“结束啦?”
“嗯。”
沈浔黎点点头,将映霜剑收入鞘中,剑入鞘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宿烬把背上的云燎枪取下来,小心地握住枪杆,枪身上的暗纹在幽蓝的微光里若隐若现。
他盘膝坐在地上,将云燎枪横在膝上,双手握紧枪杆,闭了眼。
沈浔黎站在他旁边,没有出声,安静地垂眸看着。
宿烬深吸一口气,灵力从掌心缓缓涌出,他让灵力顺着枪杆一点一点地往里走,越走越深,直到触碰到那片寄宿着晏无舟神魂的虚空。
那团神魂微弱得像风中被吹得忽明忽暗的烛火,颤颤巍巍地悬在黑暗深处,纤薄得几乎透明。
宿烬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灵力凝成一根极细的线,在那片虚空中缓缓游走,搜寻可以结契的纹路。
他找了一圈,没有,又找了一圈,依然没有。
枪内的虚空空荡荡的,除了那团微弱的神魂,什么也没有,没有结契的节点,没有可供烙印的纹路,像一扇找不到锁孔的门。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灵力消耗得太快,指尖都有些发虚。
他咬紧牙关,将灵力又压了一分,几乎是以强塞的方式往里探。
就在这时,枪身忽然一震,一股柔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从深处涌出,轻轻推开了他的灵力。
宿烬被那股力量震得虎口发麻,“嘶”了一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手心全是汗,黏腻腻地贴在枪杆上。
“不行?”沈浔黎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
“不行。”宿烬抹了一把额头,指尖都在微微发抖,“我找不到结契的纹路,枪里只有晏前辈的神魂,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咽了口唾沫,“它好像……不想与我结契。”
沈浔黎蹲下来,伸手按在枪杆上,闭上眼感应了片刻。
宿烬就着这个距离看他,月光从侧上方洒下来,把师兄的睫毛映得根根分明,又长又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眉头微微蹙着,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
过了一会儿,沈浔黎收回手,微微摇头。
“那怎么办?”宿烬这才回过神来,开口问道。
“先不急。”沈浔黎语气平稳,“殷前辈说过,灵契需双方心甘情愿,云舟前辈的神魂还在沉睡,等他魂魄稳定一些,再试也不迟。”
“好。”
宿烬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犹豫了一瞬,然后干脆利落地划破食指,将血珠滴在云燎枪的枪脊上。
“无法结契,便先以这种方式帮他恢复神魂。”他轻声说,一脸认真,“灵狐精血至真至纯,养一养,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沈浔黎站起身,垂眸看着他这副难得正经的样子。
月光把宿烬的侧脸勾分割出明显的明暗交界,六条尾巴在身后安安静静地垂着,尾尖的狐火缩成了豆大的幽蓝光点,温顺得像乖觉的烛。
“嗯。”沈浔黎应了一声,目光在宿烬指尖那道还没凝住的血口上停了半拍,然后移开了。
“走吧,该回去了。”
“好。”
宿烬把云燎枪背回身后,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他刚走了两步,又侧过头。
“师兄。”
“嗯。”
“你说,晏前辈如果知道殷前辈为了他做了那么多,还把自己弄成了器灵,他会是什么表情?”
沈浔黎想了想,一本正经道:“大概会骂他。“
宿烬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腰都弯了。
“师兄,你怎么老是一本正经说出最好笑的话。”
“本来就是实话。”沈浔黎面不改色。
宿烬笑得更欢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沈浔黎,又开口:“师兄。”
“嗯。”
“你会不会有一天也像殷寒前辈那样?”
沈浔黎的脚步顿了一下,月光照在他侧脸上,把表情掩进半边阴影里,他没有回答。
宿烬也没有再问,两人并肩走出石洞,飞扬的瀑布带来微凉的水汽,吹飞两人的发丝,扬在空中纠缠在一块,分不清谁是谁的。
走了一会儿,沈浔黎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不会。“
宿烬愣了一下,没听清:“什么?”
“我们都消失一个多月了,师尊他们会担心的。”沈浔黎加快了脚步,“快走吧。”
“师兄!”宿烬追上去,拽住了他的袖口,“别急呀,这洞府的财宝还没带走呢!”
沈浔黎被他拽得晃了一下,回头看他。
宿烬的眼睛亮晶晶的,身后六条尾巴都因为兴奋微微翘了起来。
沈浔黎沉默了一息,然后……
“……那就搬。”
语气里带着的微微宠溺连自己都没察觉到。
宿烬“嗷”地欢呼了一声,松开袖子就朝那口箱子扑了过去。
沈浔黎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毛茸茸的身影兴冲冲地翻箱倒柜,嘴角的弧度终于不再压制,细碎的笑意铺满眼底。
指尖轻轻摩挲着剑穗,远处传来宿烬大呼小叫“师兄这个好漂亮你快来看”的声音。
他收了笑,抬脚往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