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你爱过一个人吗?
蝶玉从主位上起身,款步走回高台中央,在新郎身侧站定。
两侧的纸人宾客齐刷刷举起酒杯,动作整齐划一,纸糊的关节发出细碎的咔哒咔哒声。
那几个动弹不得的散修也跟着端起了面前的酒盏,面上挂着僵硬的微笑。
“吉时已到——”
一个纸人在旁尖声唱喏。
“一拜天地——”
纸新娘盈盈下拜,嫁衣铺散开来,她身旁的新郎跟着僵硬地弯下腰,动作生涩。
他脸上的笑容完好地挂着,唇角翘着纹丝不动,可整张脸的肌肉都在细细地颤,颈侧的筋绷得又直又紧。
泪水从眼角渗出来,顺着惨白的脸颊滚落,淌进那个凝固的笑容里。
“二拜高堂——”
新郎直起身的动作同样僵硬,脖颈一节一节地抬起来,缓慢转身,再次弯下腰。
“夫妻对拜——”
纸新娘缓缓转身面朝新郎,盈盈笑着,正对着他那张淌着泪却还在笑的脸。
她抬手,想帮他擦一擦眼泪。
宿烬和沈浔黎在下面观看了这场处处透露着荒诞诡异的成婚。
沈浔黎皱着眉,手紧握着剑柄。
“师兄,我觉得我们得动手了。”宿烬轻轻扯着沈浔黎的袖口,低声交谈。
沈浔黎瞟了眼台上的两人,又看了看宿烬,轻轻点了点头。
他还想交代两句,但宿烬整个人已经“哐当”一声站了起来。
“慢着!”
宿烬单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杯盏震得哐当一响,满堂蝴蝶惊飞一片。
沈浔黎:“……”
还没得阻拦,宿烬已经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脸上还带着往时那没心没肺的笑。
沈浔黎能有什么办法,只能握着剑跟上宿烬。
“这位姐姐,恕我多嘴问一句,这位新郎好像不太乐意跟你成亲啊。”
纸新娘的手顿在半空,她缓缓收回,侧过头来,盖头下的“目光”隔着红纱落在宿烬身上。
沉默了两息,她轻轻笑了:“他乐不乐意,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沈浔黎此时已经站到了宿烬身侧,剑柄握在手中,警惕看着蝶玉。
他看着台上那个红衣新娘,又看了一眼她身旁那个满脸泪痕的新郎。
沈浔黎的目光落在他微微抽搐的指尖上,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指节一下一下地蜷着又松开。
而新郎的领口下面,隐约露出几道细细的银白色纹路,嵌在皮肉里,微微发着光,顺着锁骨蔓延进衣襟深处。
宿烬也看见了,压低声音:“师兄,那人身上有东西。”
蝶玉:“……”
“两位贵客,我听得见。”
沈浔黎握着剑挡在宿烬身前,宿烬从他的肩膀微微探头。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好像不太想和你成婚。”
宿烬说完还指了指站着不动的新郎。
蝶玉轻笑一声,她轻轻侧了侧头,嫁衣袖口微动,一只灰白色的蝴蝶从袖中飞出,缓缓落在新郎的肩头。
“他身上的每一根骨头,每一缕魂丝,都是我一点一点拼回去的。”
她伸手,指尖轻轻擦过新郎脸上的泪水,动作极尽温柔,“他不愿意又怎样?”
说着说着她又突然撕心裂肺起来:“你们这些虚伪的修士,根本就不能理解我!!”
宿烬皱眉:“这样你们不会幸福,这是错误的!”
“那又如何?”蝶玉打断他,语气又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何况,谁说我不幸福了?”
她缓缓收回手,拢在袖中,盖头下的脸转向宿烬,声音忽然轻得近乎叹息。
“你爱过一个人吗?爱到那种程度,他不在的时候,你连呼吸都觉得多余。”
宿烬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蝶玉继续道:“他现在就活生生地在我面前,能看到能摸到,我为什么要放手?”
“可是……”宿烬还想说什么。
“你问我幸福吗?”蝶玉忽然笑了一声,“我幸福啊,三百年前他走之前跟我说‘等我回来',我等了。”
她抬起手,掌心朝上,一只蝴蝶落在她的指尖,翅膀缓缓翕动。
“我终于等到了,他活着,我抓住他了,这还不够吗?”
满堂的蝴蝶在同一瞬间齐齐振翅,嗡声如潮水般涌起。
纸人手中的喜烛哗啦啦倒了一片,烛火在地上蔓延开来,映得满墙“囍”字像在流血。
她一步踏下高台,嫁衣裙摆在地面上拖出长长一道红痕,身后成千上百只蝴蝶随着她的动作翻涌而起,铺天盖地朝两人压来。
沈浔黎拔剑出鞘,剑光劈开涌来的蝶群,断翅簌簌落下,宿烬全尾展露,虚虚护着沈浔黎,两人警惕地看向蝶玉。
“既然两位贵客不喜欢我的婚礼,那就成为葬品留在此吧。”
红绸缎从她袖中暴射而出,那绸缎通体猩红,表面浮动着灰白色的蝶纹,在半空中一卷一舒,带着凌厉的破风声抽向两人。
沈浔黎挥剑横挡,剑锋斩在绸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竟如劈在精铁上般震得虎口发麻。
绸缎顺势一缠,绕住剑身猛地绞紧,沈浔黎腕子一翻想要脱开,却被那股力道带着朝左侧踉跄了两步。
与此同时第二道红绸已经从另一个方向甩了过来,直奔宿烬面门。
宿烬侧身一避,绸缎擦着他的耳尖掠过,砸在身后的纸人桌上,桌案应声碎裂,纸屑满天纷飞。
“师兄!”宿烬喊了一声,就想往沈浔黎那边靠。
可绸缎如潮水般追着他卷来,一道接一道,逼得他连连后退。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越拉越开,宿烬的尾巴甩出狐火挡住身前的绸缎。
余光却瞥见沈浔黎那边已被三条红绸围住,剑光在其中明灭不定,身影被层层红影吞得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
蝶玉站在高台中央,漫天的红绸从她嫁衣下摆不断涌出。
她微微仰头,盖头被绸缎带起的风掀动了一角,露出底下半截苍白的下颌。
然后风更大了。
红盖头整个被卷飞起来,在空中翻了几圈,轻飘飘地落在一只纸人的肩头。
满堂的烛火在这一瞬间齐齐暗了下去,只剩蝶玉身上泛着幽微的灰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