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我有什么错
沈浔黎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然,微微移开了视线。
他不知道宿烬怎么一从幻境出来之后就这样了,只能干巴巴地说对着他道:“走吧。”
宿烬弯了弯眉眼,轻轻应了声:“嗯。”
沈浔黎活动了一下手腕,站起身朝洞穴深处望去。
石洞延伸进去的通道很窄,两侧岩壁上覆着一层暗红色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不适的气息,越往里走越浓。
沈浔黎在前,宿烬跟在半步之后,尾巴贴着腿侧,依旧垂眸一瞬不瞬地看着走在前面的沈浔黎。
拐过一道弯,面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足有三四丈见方的洞穴穹顶,高得几乎望不见顶,无数细长的钟乳石从上方垂下,尖端正对着地面一处巨大的阵盘。
阵盘由一圈圈繁复的灰白纹路构成,纹路深处泛着幽幽的荧光。
阵盘中央立着五根石柱,均匀分布在不同的方位上。
每根石柱上都捆着一个人,双手高举过头顶,手腕被灰白色的丝线缠在柱身上,脚踝也被同样的丝线牢牢缚住。
最重要的是,那些柱子上的人,全都是前段时间失踪的那些人。
阵盘中间正中躺着那个新郎。
苏泽依旧穿着一身大红的婚服,平躺在阵眼正中央,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神情宁静。
他胸口的起伏若有若无,身上缠满了细细的银白色纹路,和之前在婚堂上宿烬沈浔黎在他领口看到的一模一样。
沈浔黎的目光从石柱上挂着的几个散修身上扫过,又落回阵眼中央的苏泽身上,眉头缓缓蹙了起来。
“剥丝抽魂。”
宿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
蝶玉将同一命格的人魂魄抽出,在给苏泽强行续命。
宿烬看着石柱上那些面如死灰的人,那些灰白色的丝线从他们天灵盖上延伸出来,汇聚到地面阵纹的中心,一点一点地融进苏泽的身体里。
“这些人……”宿烬的声音低了些,“还有几个活的?“
“即使不死,魂魄受损也是非痴即癫。”
沈浔黎说完,就要飞跃上前破坏阵法。
就在这时,洞穴深处响起了一阵极轻的笑声。
“来了?”
蝶玉从阵盘另一侧的阴影里缓步走出来。
她仍是那身大红嫁衣,但衣摆边缘有了些焦灼的痕迹,碎瞳里的蝶影翻涌得更加剧烈。
她的唇角依然挂着笑,目光从宿烬脸上慢慢挪到沈浔黎脸上,饶有兴味地打量了一遍。
“很少有人能走出来我创下的幻境。”
她微微歪头,指尖绕着垂在胸前的发尾。
“你们倒是不一样。”
沈浔黎的剑不知何时已经握在了手中,剑身在暗洞里泛着清冽的光。
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宿烬身前半步的位置。
“停手。”他的声音平静冰冷,“放了他们。”
蝶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掩着嘴笑了一声。
“放了他们?”
她扭过头看向阵眼中央的苏泽,目光落在那张安静的脸上时,所有的笑意在一瞬间褪干净了。
“那谁来救他呢?”
她转过身面对两人,指尖轻轻抬起,一根灰白的丝线从她指端延伸出来,连着苏泽的胸口。
“三百年前,他说等打完那场仗就回来娶我,结果我等到的就是他的尸体!”
蝶玉说着说着,又开始疯疯癫癫起来。
“他被魔族所害,魂魄尽失,结果呢,那场大战之后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句,三百年前,一场与魔族的战争,死伤无数。”
说着说着蝶玉开始大笑起来,“就没了!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没了!你们这些名门正派的,虚伪至极!”
“我只不过是想要回我的爱人,他明明还欠我一次大婚!我有什么错!”
沈浔黎看着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蝶妖,些许密密麻麻地酸涩漫过心头。
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蝶玉拿无辜之人的魂魄去拯救她的爱人。
他偏头看了宿烬一眼,极短的一瞥,但宿烬读懂了。
他点了下头。
沈浔黎地飞跃上前,剑光如一道银白的匹练,直直劈向蝶玉的面门。
蝶玉侧身避开,嫁衣的衣摆翻卷起来挡住剑锋,发出金属相击般的脆响。
宿烬在沈浔黎出手的同一瞬朝侧面掠出去,六条狐尾在身后拖出淡蓝色的残影,他脚尖点在阵盘的纹路上,避开那些灰白的光丝,朝着离他最近的一根石柱直奔而去。
“分开打?”蝶玉的声音带着些许笑意,红绸从袖中射出去分两头,一道缠向沈浔黎的剑,一道卷向宿烬的脚踝。
沈浔黎剑锋一转斩断了缠向他的绸缎,而宿烬在红绸缠上脚踝前纵身跃起,尾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整个人翻到了那根石柱后方。
他的指尖凝出一线金光,割断了石柱上缠绕的灰白丝线。
那根柱子上的人猛地往下滑了一截,被宿烬伸手托住后颈,轻轻放倒在阵盘边缘的地面上。
正在和沈浔黎交战的蝶玉瞳孔一缩。
“住手!!”
她声音陡然拔高,指尖连挥,灰白的丝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朝着离她最近的几根石柱上的人缠去。
沈浔黎一剑斩断了正面袭来的丝线,身形朝左侧掠出,剑锋连劈三道灰光,把围向一根石柱的丝线尽数截断。
此时宿烬已经奔到了第二根石柱前。
两人的配合行云流水,一个在前方缠住蝶玉的红绸和丝线,另一个从侧翼突入,一根接一根地割断石柱上的束缚。
当所有的丝线斩断时,苏泽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又猛地平了下去。
蝶玉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
她猛地转身扑回阵眼中央,跪在苏泽身边,双手捧着他的脸。
那张灰白的脸上,有细小的光点正在从皮肉深处往外飘散,像风中快要熄灭的萤火。
“不,不……“蝶玉的声音开始发颤,碎瞳里的蝶影乱成了一团。
“你别走,你别……“
沈浔黎收了剑,站在三步之外,看着阵眼中央那一幕。
宿烬也停在了最后一根石柱旁边,伸手扶着那个被他放下来的人。
“他的魂魄本来就在消散。”沈浔黎开了口,“你用外人的魂丝强行撑着,不过是饮鸩止渴。”
蝶玉的背影僵住了。
“你做的这些……”宿烬把人轻轻放下,也站直了身子,望着蝶玉,“背着这么多罪孽换来他的命,真的是他想要的吗?他要是知道你为了让他活过来是靠别人的命换的……”
“闭嘴!”
蝶玉猛地转过身来。
她神色冰冷,一脸恨意地看着两人,嫁衣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无数灰白的蝴蝶从她周身涌出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洞穴。
“你们懂什么?!”她的声音尖利,“我等了他三百年!三百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他,想他回来,我没有错!”
她猛地抬手一挥,漫天的蝶影朝着四面八方冲去。
那些灰白的蝴蝶扑向昏迷的散修,还有阵盘边缘刚刚被放下来的人。
翅膀的边缘泛出锋利的寒光,化出利刃,朝众人扑去。
沈浔黎的身影在蝶群中穿过去,剑光如网般在他身前展开,挡下了扑向那几个散修的第一波蝶潮。
断翅簌簌落了他满肩,他头也不回地继续挡在那些人前面,剑锋舞得密不透风,把所有扑过来的蝴蝶拦在了三步之外。
宿烬拿出长枪,枪尖挑碎了一波又一波涌向左侧的蝶群。
两人背对着背,把那些昏迷的散修护在中间,蝶玉的蝶潮铺天盖地,但始终突破不了沈浔黎和宿烬的防线。
混乱中,一个人影从石柱后面悄悄探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