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就装不下去了?”

第4章 “就装不下去了?”

暮色透过挡风玻璃压下来,把每一寸空气都染成沉闷的黄土。

邬彻紧紧盯着眼前这张清晰到陌生的脸,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为什么一定要进总裁办。”

他听见梁仞不杂任何情绪的声音,像是在陈述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生意。

邬彻站在车外,上半身却还躬在车厢内。

长久弯腰的姿势让他的脊背隐隐作痛,但还是强装镇定地从容笑道:“当然是为了你。”

“那些请来的助理哪有我了解你......”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线和平常无二:“你答应让我陪你的。”

“但你已经搬回家了不是吗?”

梁仞像是早就预备好说辞,理所应当地反问:“难道不比进总裁办更符合你的要求?”

邬彻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什么争辩的话。

脑海里灵光闪过,他忽然想起这两天某人过分异常的言行。意味不明的暧昧句子,早上强硬的同居要求,一环扣一环地涌进脑海,看似示好实则没得选,去路堵死陷阱挖好,只等着人往里跳了。

邬彻在刹那间恍然大悟。

胸腔憋着股气,想撒却撒不出来。只能将手背在身后,使劲握紧拳头再松开。

他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所以你压根就没打算让我进总裁办。”

梁仞没接话,只是抬眸看过来,夕阳将他挺拔的五官勾勒出一道冷峻的橙色轮廓。

“邬彻。”

他终于开口,眉眼深邃而下沉,嗓音彻底没了温度。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邬彻喉头滚动,缓慢直起因为长期弯腰而僵硬的后背,目不转睛看向坐在车里的人。

明明自己才是俯视的那个,可却完全不占气场。

他很清楚梁仞绝对的主导地位,无关紧要的小事能仗着对方的纵容和偏爱为非作歹,可一旦涉及公司,梁仞就将拥有说一不二的决定权。

可这会儿,竭力压制的脾气还是毫无顾忌地说爆就爆。

“说得好像我有跟你商量的资格。”

邬彻的胸口微微发凉,唇角一勾,轻飘飘哼出声哂笑:“还不是梁总想算计就算计,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话里带刺,言语上完全不怕惹怒对方:“你要反悔,我还能不受着?”

如果有实质,那股火气已经烧到了眉毛。

可梁仞依然表情不变,甚至蹙起的眉头反倒舒展开来,在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怎么,这才乖了几个小时,就装不下去了?”

他转头看过来,眸底晦暗:“我以为你这次能坚持久一点。”

邬彻噎住嘴,僵着脸生硬反驳:“......那还不是因为你要反悔。”

梁仞平静地和他对视,眼皮半敛着,不容置疑地得出结论:“你不适合待在总裁办。”

“回来第一天就闹进派出所,我怎么能放心让你代表梁氏。”笃定、冷漠,已经单方面宣判结果。

邬彻哽了哽嗓子,握紧的指甲钻疼掌心,半天没有出声。

他早该想到的。

为所欲为的行事逻辑的确能够混淆视线,可也让个人信誉降到最低。

和公司绑定带来的利益风险高还不稳定,但在外面不同,利用舆论指哪打哪,梁仞当然会选最划算的那一个。

凝滞的时间里,气氛陷入沉寂。

梁仞坐在车内,邬彻站在门口,两个人目光炯炯谁也不说话,比赛似的非得拼个先后。

“上车。”

直到梁仞等无可等,眉峰处拧出一个结。

邬彻当没听见,依然定在原地。

梁仞没了耐心,不想再啰嗦,索性打开手机,跳转到司机的拨号界面。

“不上你就自己回去,自己跟妈交代。”说完便砰的一声将车门关上。

邬彻被这声响震得哑口无言。

他磨了磨牙槽,气急败坏地扭过头,动静极大地走到驾驶位。

车门被关得震天响,油门猛地踩下,发动机在共同的沉默里震耳欲聋地打响。

汽车行驶上路,夕阳被完全落在身后。

万璟是梁家老宅,梁仞母亲的住处。

梁氏的现任董事长梁西子是一位极其成功的女性企业家,在祖辈的基础上将集团规模进一步扩大,成为了京南市名列前茅的科技公司。

除了称得上传奇的事业经历,她的感情问题也同样是媒体热门。毕竟梁西子女士始终未婚却独独有了梁仞这个继承人,关于孩子亲生父亲是谁的讨论也长期位列娱乐板块未解之谜榜首。

梳着古典发髻的贵妇人穿着身橄榄绿的旗袍从楼上走下,因为保养得当又热衷于健身,年过五十也依然美貌常驻。远远看过去,甚至和三十出头的年轻女性没什么区别。

“妈。”

梁仞朝她点头致意,接着注意到空无一人的身后:“爸怎么没回来?”

“他最近有个新电影,在出差。”

梁西子回答得简短,在餐桌主位就坐后,目光便落在了邬彻身上。

她是偏英气的长相,且唇角自然向下,平时如果不笑,表情就会变得冷漠而严厉。

邬彻跟她并不亲密,除了沾点梁仞的光,大抵就是资助和被资助的普通关系。与其说尊重,更多的应该是敬畏。

对梁仞莫名的服从心理或许就是从这继承来的。

“梁姨。”他分寸明显地站好,谨慎而有距离感地打了声招呼,再送上从国外带来的一套珍珠首饰。

“有心了。”梁西子稍稍点头,叫阿姨把礼盒妥帖收好,既不热切也不疏远。

餐桌上的氛围算不上尴尬,梁女士本身不是热络的性格,除了对梁仞工作的例行关注,就是对邬彻国外生活的问候,无非是住得惯不惯吃得好不好之类。

有一搭没一搭,用餐时间大部分都是安静而寡淡,娴雅的氛围几乎看不出两人之间的冷战僵局。

邬彻是不主动开口,但梁仞却像是什么矛盾也没发生过,自然而然地发起话题,还献殷勤似地多次给他夹菜。

当着梁女士的面,他没法摆脸色,只能每次都顿了顿,干巴巴地回应两句,然后木着脸味同嚼蜡地把菜吃完。

“特意让厨房炖的,试试。”眼看梁仞又盛了碗鸡汤推到自己手边,邬彻有些装不下去了。

他敛下睫毛,视线定在梁西子脸上,状似闲聊地玩笑开口:“梁姨打算什么时候安排我去上班?”

“我这才回来一天,就无聊得快把我憋死了。”

“......不着急。”

梁西子停顿片刻,目光轻飘飘略过梁仞,淡淡开口:“听小仞说,他有新的安排。”

她面色如常:“公司的事我早就不管了,你俩自己商量吧。”

话说到这份上,就意味着已经没有回旋余地了。

邬彻的眼眸隐去光亮,不自觉低头,发现碗里多了块鱼肉,筷子戳上去,刺已经剃干净了。

他下意识向某人投去视线,接着猝不及防跌进对方深黑色的瞳孔。

顶灯反射的白芒印照出星点的眸光,跳跃、闪烁,看似情感丰沛,却又透着股说一不二的强硬态度。

邬彻用舌尖抵住后槽牙,对于此情此景好像也算不上多惊讶。

“好啊......”

他毫不避讳地斜了眼梁仞,当着他的面把那块鱼肉狠狠戳碎。

“那就听哥的安排。”

这顿饭捱了半小时才终于结束。

“梁姨,我先上去休息了。”邬彻立刻起身告别。

他忽略掉背后那道直白的视线,径直上楼关门,然后把自己反锁进房间。

屋里的灯还熄灭着,邬彻也懒得打开。他一言不发地蹬掉拖鞋,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直接钻进了衣柜里。

头顶、后背,熟悉的气味将他拥抱环绕,布料的柔软触感无限放大,在漆黑的狭窄空间里带来充足的安全感。

邬彻盘腿坐着,手肘搭在膝盖,任凭刘海胡乱散在额前。

说到底,他其实没理由责怪梁仞,不说这十多年的养育之恩,就凭自己带有目的性的接近和示好,临时反悔算什么,人家就是要赶他出家门也没什么好怨恨的。

同样,邬彻承认自己技不如人斗不过梁仞,也理解对方的一切决定都是为了公司,更知道既然选择了这条捷径,就免不得要承担相应风险。

只是这横插一脚的违约也确确实实给他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邬彻烦躁地啧了一声,掏出手机,借着微弱的屏幕光芒给一个备注为X的联系人发送短信:出了点问题。

可字还没打完,又立刻被删除干净。

他拧着眉,一动不动定在原地,走了好半晌的神。

屏幕在十秒钟后自动熄灭,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发出去。

叩叩——

隔着封闭的衣柜,邬彻突然听见有人敲击卧室门板的声音。

“阿姨做了宵夜。”梁仞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隔着好几道阻碍,听起来有些失真。

邬彻迅速将熄灭手机,从衣柜里出来,又以最快的速度换上睡衣,压着嗓子冷声喊道:“我不吃。”

“......”

门外的沉默持续了几秒钟。

接着便传来把手柠动的金属摩擦。

可惜并没有成功。

“开门。”

梁仞再次出声,音调微沉。

邬彻暂时不想看见他,可也知道就算他不开门,对方也迟早会找阿姨要到房间钥匙。

索性晾了片刻,才不情不愿地放他进来。

梁仞应该是刚洗完澡,穿着宽松的棉质T恤,领口微微松垮露出锁骨。发尾悬挂着水汽,软绵绵搭在额前,和平时那副西装板正的冷硬模样判若两人。

“怎么不开灯。”他站在门口明暗交界的地方,后背是亮的,五官却藏在黑影里。

“睡了。”邬彻不看他,径直爬上床,蚕蛹一样把自己裹进被窝,背对着梁仞侧躺。

被子拉到下巴,只剩一个后脑勺和半只耳朵。

被无视的男人还是副好脾气的模样,慢条斯理地关上门,借着暗蓝的夜色走上前,然后在床边坐下。

背后的触感明显下陷,莫名有种温度悄无声息荡漾开来。

邬彻听见那声音似乎就在自己头顶,似乎还有些发热:“蜜瓜慕斯也不吃?”

那和蔼的态度听起来像是白天什么矛盾也没发生。

“不吃。”

他不怎么耐烦地动了动脖子,在某个瞬间意识到自己极其不习惯此刻诡异的氛围。

光线太暗,距离太近,像被牢笼共同框住,莫名有种因为过于亲密而带来的拘谨感和束缚感。

自从高中毕业,两人之间便很少出现像这样近距离单独呆在同一个房间、各自深沉疑似谈心的场景。

头顶无形的目光无端烧得邬彻脸热,温度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全都焦灼得吓人。

于是便把被子裹得更严实。

“吵也吵了,还没消气?”

借着黑夜掩饰,梁仞没看出他的不自在,反倒尾音上扬,弥漫出轻佻的笑:“在家不比去总裁办来得舒服?“

他毫无预兆地伸出手,将眼前人贴在脸侧的头发仔细拨到耳后。

指尖像是羽毛一样若有若无地划过皮肤,冰凉而瘙痒的触感让邬彻霎时掀起眼皮,条件反射地绷紧了神经。

再下一秒,那只手又隔着被子,正好落在了腰上。

轻飘飘的重量无限放大,像是一块巨石,压得他竟开始冒出热汗。

梁仞太反常了。

邬彻抖了抖睫毛,使劲搜刮记忆,完全没觉得两人的关系已经能亲密到这种地步:自从爬床事件之后,他们之间实际的肢体接触基本聊胜于无。

他咽喉滚动,对眼下这种超出预期的亲昵举动感到无所适从。

被明恋的梁仞不仅大半夜走进一个“同性恋”的房间,甚至还开始主动制造肢体接触。

堪称诡异的事实让邬彻的后背蔓延起热量,不自觉闭紧呼吸,脑子里冷不丁冒出一个不可置信的想法。

尽管不切实际,但似乎也不无可能。

他霎时平复掉躁动的心跳,接着敛低视线,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致。

“哥,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呢?”

略微喑哑的吐词在寂静的房间里分外清晰。

邬彻骤然发问,音调冷峻而麻木,又恰到好处地补充一点像是随时能被风吹散的脆弱。

“疲于应付的追求者,还是不省心的弟弟?”

“或者都不是,只是个看着有意思的玩具?”

“就算再怎么看不上我,单说这么多年朝夕相处,就算是养宠物也该有所触动了吧......”

他丝毫没给梁仞回答的机会,自嘲般发出声短促的哂笑:“可你呢,刚回来就利用我也就算了,现在连答应我的事也做不到。”

接着扭头对上那双微微发愣的眼睛,嗓音讽刺。

“梁仞,你可真够狠心的。”

作者有话说:

邬:看我演一手

开文总是免不了,修修修......

没事就清清缓存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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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截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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