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春总会到来
这一次走进手术室，萧璟辰怀揣着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决心。
因为他知道一墙之隔的外面，有许多亲人伙伴陪着他，等着他，所以他必须披荆斩棘，继续前进，让他们见到更好的自己。
待一切准备就绪，萧璟辰缓缓躺在手术台上，路一航眉头紧蹙，略显紧张地叮嘱道：“璟辰，我给你注射的是涵哥亲手研制的麻药，比普通的麻药效果更好，你大概率不会感觉到痛苦，就像睡着一样，睡一觉就结束了。”
“但是……”他顿了顿，抓着萧璟辰的手微微收紧，“但是万一你疼了，或者感觉到哪里不对，痛苦难忍，你千万千万不要放弃挣扎，你一定要努力醒过来，给我们一点回应，知道吗？”
他们俩相识了这么多年，萧璟辰还是头一次看见他紧张成这样，严肃得简直不像路一航。
萧璟辰偏头看他，轻笑着打趣道：“路大医生怎么突然对自己没有信心了呢？”
“……废话！也不看看搁这儿躺着的人是谁！”路一航啧了一声，又叹了口气，“不过说实话，我虽然不是第一次给人做这么危险的手术，但给身边人做……还是头一回。”
“没事。”萧璟辰笑了笑，“我相信你，也相信你们。”
路一航低垂着头，短暂地平复了下心情，再抬眸时，目光满是坚定：“我们一定会成功的，璟辰。”
“嗯。”萧璟辰应道，“一定会。”
“设备调试完毕。”顾林说，“随时可以开始。”
“检查过了，药品没有遗漏。”宋涵紧随其后，“我这边没问题了。”
陆子逸缓步上前，抬手轻轻覆在萧璟辰的眼眸，柔声道：“睡吧，好好休息一下，醒来就不痛了。”
伴随着他的声音，萧璟辰闭上眼睛，很快便意识飘忽，坠入梦境。
恍惚中他感觉到周围似乎出现了一阵强光，很刺眼，勉强看过去，映入眼帘的却只有一条小路和一扇紧闭的大门。
他犹豫了下，凭着直觉慢慢走到门前，“咔哒”一声按下把手，迈进门内。
里面的场景令他登时愣住，熟悉又简约的房间，散落一地的药瓶，冷清的环境没有一丝人间烟火气，连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身躯，都显得那般孤寂。
这里是他在国外居住的地方，而此时那个时不时发出痛呼的人，正是二十四岁的他自己。
仅一眼，萧璟辰就知道，那是他最艰难、最痛苦的时光。
昏迷两年刚醒来时，他身体的各个机能都濒临崩溃，别说正常走路，他甚至连床都下不了。若不是国外那家医院的院长恰好跟父母有些交情，给他安排了护工，无依无靠的他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于是他开始在淤泥里挣扎，在一次次绝望中跌倒，又在一次次信念中爬起来，因为他始终都记着，家族的仇还没报，弟弟们也不知身在何方，江暮雨的生死也同样令他牵挂……
所以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他必须勇往直前，哪怕跌跌撞撞，消耗生命，也绝不能停下。
那段时间他日复一日地复健，从轮椅到勉强站立，又从站立到拄拐挪动，胳膊和双手的力量训练尤其痛苦，几乎每天都是大汗淋漓地结束，苦苦支撑。
他只给了自己半年的时间，待他终于能够像正常人那样行动时，他便开始发展自己的势力，走上了那条受伤不断、与命抗争的日子。
他记不清自己究竟进了多少次急救室，也忘了自己到底吃没了多少瓶药，只记得国外医院的院长总是说着一口不流利的普通话，苦口婆心地劝说他，告诉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否则他的身体只会一天不如一天，犹如一颗不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爆炸。
可是他没听。
他每一次都礼貌地道谢，赚到钱后将医药费一分不差地补齐，院长见他如此倔强，最终也只能摇头叹息，神情复杂地告诉他要多保重。
保重……会的，他会保重的。
毕竟他还随身带着弟弟们送他的护身符呢，他一定会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萧璟辰安静地站在一旁，垂眸注视着那道颤抖的身影，随即缓缓抬腿，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很疼吧？”他挨着当年的小辰坐下，轻声开口，“已经吃了这么多种药，还是很疼，对吧？”
小辰身形一僵，慢吞吞地抬起空洞的眸子，哑声问道：“你……是谁？”
“我是未来的你。”萧璟辰说。
“未来的我……”小辰闷闷地咳嗽起来，半晌自嘲地喃喃道，“原来我已经病到这个程度了吗？都出现幻觉了。”
“不过……也挺好的，至少我身边有人了，你能陪我说说话吗？”
“可以。”萧璟辰点头，“你想聊什么？”
小辰费力地呼吸着，小心翼翼地问道：“我的未来……是什么样子的？我会幸福吗？”
萧璟辰想了想，肯定地答复道：“会。”
“未来你成功地找到了五个弟弟，他们都长大了，有赛车手，有医生，有大明星，还有画家和大学霸，你还认识了很多朋友，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他们会给予你很多帮助，给你许多意料之外的温暖。”
“江暮雨特别争气，活下来后为了找到你，逼着自己成长为一名大人，当初那个幼稚的小混混，未来会变得成熟又稳重，最重要的是……他一直都深爱着你。”
“还有你的发小路一航，虽然他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话多又啰嗦，但他是真的担心你，很在意你的身体。切记将来不要一直对他隐瞒病情，否则他会炸毛，见你一次炸一次的那种。”
听到这些话，小辰原本沉寂无神的双眸一点点泛起了光亮，他满眼期待地看着萧璟辰，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你……你说的是真的吗？”
“你的意思是，我现在所做的努力都没有白费，对吗？我会跟他们重逢，会拥有属于我们的家，还会……还会有人爱我，对吗？”
“对。”萧璟辰认真地同他对视，没有丝毫犹豫，“所有人都在你身边，你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你有亲人，有爱人，有朋友，有事业，有大好的名声……你是成功者，你从来都未曾失败过。”
小辰眼中含泪，露出一抹凄美的笑容：“太好了，我以后有家，我身边有很多人，真好……”
萧璟辰垂眸看见他手臂和肩膀的纱布，他记得，那是暗影阁成立初期，根基不稳，经常被人偷袭打压的阶段，受伤流血已是家常便饭。
他凭着记忆，起身找到房间里的医药箱，蹲在小辰面前，给他重新处理了下伤口。
小辰咬牙忍着疼，颤声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刚刚那样的幸福，还要多久才能等到呢。”
“……快了，不远了。”萧璟辰说，“在幸福真正来临之前，你或许还会经历一些挫折和阻碍，但是……请你务必一而再再而三地坚强起来，千千万万次救自己于水火之中，和你爱的、爱你的人一起，迎来光明。”
话音刚落，他的身后又一次泛起强光，身形也逐渐模糊。
小辰伸手试图拉住他，不舍道：“你要走了吗？”
“嗯，要走了，他们还在等我。”萧璟辰轻笑道，“坚持下去吧，你的未来，光芒万丈。”
再次睁开眼睛时，照在他身上的阳光并不强烈，只觉得异常温暖。
床边似乎站着很多人，他眨眨眼睛想要看清，耳边却忽然传来“扑通”一声。
他偏头看去，只见江暮雨跪在旁边，眼泪汪汪：“宝宝，你疼不疼？是不是累坏了？我腿都软了……”
萧璟辰：“…………”
没眼看。
江吟风还没来得及感慨一下萧璟辰顽强的生命力，就见自家儿子跪的那叫一个虔诚，顿时气得够呛。
“江暮雨，你能不能有点出息？男人膝下有什么你不知道吗？”
“知道啊。”江暮雨吸了吸鼻子，依旧眼巴巴地看着萧璟辰，“男人膝下有小腿。”
江吟风快要气撅了。
萧璟辰暗暗发笑，一时间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舒畅。
曾经的伤疤依然是伤疤，治愈后的伤疤仍旧与一身好皮肉那般格格不入，或森自或斑驳，张牙舞爪盘踞在身，狼藉交错着在人生道路上留下最丑陋、最无法释怀的一笔。
可即便如此，人还是要带着这样的伤疤继续向前走。
就如同每个萧条荒芜的冬日，植被死于严寒，大地皴裂出深深沟壑，鸟兽一个不慎便长眠冬雪，那些高唱生命赞歌的喉咙被紧紧扼住，希望二字不属于寂静无声的冬。
但春总会到来。
明媚春光带来温暖的风，吹醒萧瑟原野，结冰的溪流再次融化为清洌的水，抚慰着干涸一冬的土地，鸟兽在春日里繁衍，为世界带来新的生机。
伤痛亦是如此，未来那样长，他们的人生还在一步不停地向前走去。既然伤疤无法被抹除，那么起码可以用无数个春日作为良药去一点点治愈。
幸运的是，每个冬日后都是繁花似锦的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