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脆皮蛋糕的香味
今天是他们来霞镇第一实验中学实习的第一天，参观了学校，分配了班级和要跟着学习听课的老师，正式开始为期三个月左右的实习生活。
沈桔楠就读于省会的师范名校，化学师范专业，成绩优异。毕业之后他就会顺理成章的成为一名中学化学老师。
他的爸爸妈妈都是教师出身，妈妈李云欣更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告诉他，长大之后也要在家附近做老师，又稳定还有双休寒暑假。
而现在妈妈给他的目标就要实现了，他心中反而无波无澜。
教师？他从小跟着他的妈妈学习，小学的时候妈妈就让他学初中的东西，中学之后，更是各种奥赛补习班，放学之后其他同学都出去疯打疯闹，他只能被妈妈叫去她教学的高中，坐在教室的讲台旁边，和一群高中生一起上自习，那时候，他最羡慕的就是放学后可以在操场上打篮球的男孩子们。
某一天，他带着八十几分的卷子来到妈妈所在的班级，妈妈坐在讲台后，抓起他的卷子看了一眼，随即在全班学生面前给了他一巴掌，台下响起一阵惊吓的吸气声，随后就是窃窃私语，只是说的什么，沈桔楠怎么都听不清，眼前妈妈的表情他也看不清了。
因为他耳朵中耳鸣声不断，眼中蓄满泪水，从此之后他惧怕进入这间教室。
回忆的潮水淹的他透不过气，沈桔楠垂眸低落的跟着几个同学沿着小路向着教职工宿舍的方向走去。
夕阳低沉，秋日晚风带来脆皮蛋糕刚出炉的香味，同学几个说说笑笑的跑去马路对面买，沈桔楠就站在原地等待，同学也不多拉着他。
因为他们都知道，沈桔楠就是一个索然无味的好学生，别人家的好孩子罢了，问什么可能都会被扫兴。
“桔楠！打球去啊！”
“不了，我写作业。”
“小沈，去不去网吧？嗯？我带你去打CS呗！”
“我们还没成年呢，不能去网吧。”
“过两天放假要不要去天文馆逛逛？”
“我妈让我在家好好复习，就不去了。”
……
一直以来，沈桔楠都被家里安排的规矩框住。
从出生开始，你应该，你不应该，成了他21年生命中听过最多的话。
正靠在电线杆上发呆，耳边是小摊贩的吆喝声，路人的嘈杂声，小灵通手机的铃声，出租车的喇叭声，投币摇摇车的音乐声——
【爸爸的爸爸叫什么～？】
【爸爸的爸爸叫爷爷～】
…
【眼睛瞪的像铜铃……】
…
“去商业大厦多少钱？”
“七块，走不走？”
极其突兀的，一阵轰鸣声打破了和谐，沈桔楠下意识的抬头向着声音的来处看去。
在那狭窄的马路尽头，晚霞已如同火烧，一片橙红中逐渐出现一个黑影，随着声音的变大越来越靠近，越来越清楚，是一个男人正骑着摩托车。
男人的目的地是小便利店，他在店门口前的马路边缓缓驶停，摘下头盔甩了甩头。
沈桔楠看清楚了对方的样子，看着他一连串的动作心中一动，本来有些呆滞的双眼突然亮了起来。
犹如沉静的潭水之中砸进一颗巨石，沈桔楠的心跳动不受控制的加快，加快。
那青年在初秋也只穿着一件黑背心加牛仔裤，露出小麦色精壮的手臂，他一脚蓝色帆布鞋踩在地上稳住车子，单手拎着头盔，另一手抓了抓被压的稍微有点塌的短发，明明穿的好随意，沈桔楠却觉得他这一身也很有感觉，像一些武打片的大明星。
随即，就看到他胳膊放下，露出了刚刚被抓头发动作遮住的面容。
看清楚他的脸之后沈桔楠更是挪不开目光，他看起来年纪居然也不大，甚至感觉和他差不多的年纪。短发比寸头稍微长了一些，露出一半额头和英气的眉毛。从侧面可以看的出他的鼻梁格外的高挺，薄唇轻抿，耳垂上带着一个耳钉，正在晚霞照射下闪闪发光。他目光向下低垂着看着他的车头，眼眶深又目光慵懒，让他又带了点拒人之外的气质，格外惹眼。
好帅啊。沈桔楠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三个字，虽然对面的青年看起来很不好惹，但是沈桔楠觉得他好帅，好厉害。
肆意张扬，无拘无束，是他最向往最羡慕的模样。
锁好车子，对面的青年下了车，随着侧身的动作，沈桔楠看到他脖子上也戴着金属项链，左边裸露的手臂带着大片纹身，特别惹眼。
沈桔楠眯起眼睛，他想要仔细看看青年胳膊上纹的是什么。
“走了桔楠，看什么呢？”
同学的声音传来，沈桔楠转头，看到他们拎着一袋子蛋糕回来，这才把注意力从那张扬肆意的青年身上转移回来。
“没什么，唔。”沈桔楠莫名心虚的摇了摇头，话音刚落，嘴巴里就被同学塞进去一个还热乎的蛋糕。
“你在看那个男的？哇好凶啊，一看就是那种学校外面的小混混，快走。”同学顺着沈桔楠刚刚视线的方向看了一眼就转过头，拉着沈桔楠离开。
“我才没看他好不好！就是说，一看不是正经人。”沈桔楠一边咬着面包一边随口附和同学。跟着他们离开却还是忍不住的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人已经从小卖铺买到了烟，刚刚拆开烟盒包装，抽出来一根叼在嘴巴里，靠在电线杆上摸出打火机点燃烟，深吸一口，仰头闲适的呼出一口烟雾，面色逐渐放松下来。
沈桔楠落后同学半步，摸出相机假装对着街景拍照，实际上远远的把那青年拍了下来，随即那身影随着沈桔楠走的越来越远，逐渐消失在视线所及的道路尽头，沈桔楠这才依依不舍的转过头，狠狠咬了一口蛋糕，咽下。
最后一抹夕阳沉入地底，天际逐渐化为深棕色，最终黑沉下去，青年放好照相机，轻轻捂着胸口，身形没入道路尽头。
第二天开始，沈桔楠开始了正式的实习生活，在这里，他的生活节奏好像一下子被放慢了，浮躁压抑许久的心也慢慢平静下来。
在这不长的时间里，沈桔楠发现霞镇不大，却很热闹。
他每天一早醒来都能听到教职工宿舍楼下各种早餐摊早餐店的吵嚷声，刷牙的时候一推开窗，清晨凉爽的微风裹挟着无数食物的香气吹进屋子里，驱散了一早的困倦。
炸油条、烙馅饼、葱油饼、豆腐脑……他闻着这混杂的香味和几个同学一起打着哈欠闲聊下楼，一人买一份早餐去学校。
沈桔楠每天跟着老师听课，帮忙批改作业，协助做实验，帮忙看自习，和学生们也逐渐熟悉，孩子们开始叫他沈老师，亲近的和他打招呼，问问题，每天平稳又充实。
而每天放学路过那处小卖店的时候，沈桔楠都会下意识扭头看一眼，他莫名的期待着再次在铺满晚霞的街道上看到那个肆意张扬的帅气青年。
然而从那之后一星期过去了，他却再也没见到过那人。
再一次的失落之后，沈桔楠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心态好像有点不对劲，明明那只是一个不务正业的小混混，为什么看不到他还会觉得失望呢？
可是他承认他确实是忘不掉那天，橘红色夕阳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洒满楼房和柏油路，被电线切割开来投在那青年身上。
他仰头呼出一口烟雾，双眼因为明亮的晚霞而眯起来。沈桔楠明明当时离他很远，而记忆却出现了偏差，他总觉得他的睫毛会很长，会随着那一口烟雾的密集而微微颤抖，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而这一幕反反复复在脑中浮现，无形中，就像那一缕微风吹拂开窗户的纱帘一样，让沈桔楠沉闷了十几年的心灵被那晚的一抹晚霞充斥，照亮。
就当沈桔楠认为那个人终究会被他淡忘时，在他又一次路过那条小路时，沈桔楠习惯性的转头。
随即，他惊喜的睁大双眼，那熟悉的身影就猝不及防的撞进他的双眸，为青年总是沉静柔和的眸子点上一抹鲜亮到不和谐的色彩。
今天他没有骑车，还是那天的一套衣服，双手抱胸靠在电线杆上。
只是他今天表情看起来和前几天的慵懒有所差别，看起来冷冷的，好像心情不太好。
他在等谁？不会真是小混混要堵人吧？！
沈桔楠正在发呆胡思乱想的时候那人又动作起来，他抬头看向沈桔楠这边，随即竟然直接向着他这边走过来！
沈桔楠吓了一跳，以为是他盯着看被对方发现了，一时间惊慌失措的后退几步。
然而对方身高腿长，不出一会就已经到了他的面前，沈桔楠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挡住脸，下一秒，对方直接和他擦身而过，继续向他后面走。
沈桔楠：“？”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意识到对方根本没注意到他，即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其妙的失望，他悄悄回过头去看，这一看不要紧，沈桔楠发现了不对劲，立刻转过身子更仔细的看去。
只见沈桔楠刚刚发呆那一小会，那人已经走出去好远，而此时，他正在远处挡在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身前。
沈桔楠顿时警铃大作，这个年纪的学生，有许多已经开始青春期叛逆，以沈桔楠这么久以来的刻板印象，很多学生甚至会和校外小混混搞在一起，早恋或者打架斗殴的数不胜数。
想到这儿，沈桔楠把什么胡思乱想都直接丢在了脑后，只剩一脑子的警惕，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明亮的光线，悄悄走近一些想要看得更清楚。
紧接着，他就看到了更让他惊讶的一幕。
那穿校服的女生长相让他格外熟悉，短发到下巴，个子不高，他稍微回忆一下就想起来了，那竟然是他所在的实习班级的一个学生！
沈桔楠记得那女生名字叫凌宇艺，在班级里坐在第二排，平常有些沉默寡言不是很合群，成绩不错，平常听课写作业也很认真。
无论怎么想都没办法把她和这个校外青年联想在一起，此时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猜测——
校外小混混骚扰女学生。
而二人接下来的动作就更加让他坐实了刚刚的想法。
只见凌宇艺慢慢后退着，显然对那男人非常抗拒，而对方也步步紧逼，面上逐渐挂上了些许不耐烦的怒意。
不多时，两个人就开始争吵起什么，沈桔楠远远看着，隐约听到是“跟我回去”“我才不要”之类，沈桔楠看到凌宇艺面上算得上羞愤的表情，一咬牙决定绝不能袖手旁观！
再回过神时，沈桔楠已经迈步小跑了过去，在那小混混再次想要逼近凌宇艺的时候，扬声制止：
“住手！离她远一点！”
话音刚落，沈桔楠就已经跑到了两个人的身边，在两人震惊的注视下毫不犹豫的挡在了凌宇艺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