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学会接受

六月正是酷暑难耐的时节，江瓷要去外省参加一场校园竞赛。

为稳妥起见，还跟了几名保镖，细致检查过比赛现场。这趟外出一共三天，光是最后的决赛就要耗上整整一日。

陆时影这段日子正忙着分公司合并的相关事务，脱不开身，就没去看他比赛。直到江瓷出差的第三天，他才结束工作赶回别墅。

刚踏进院门，就看见几名佣人正神色匆忙地在院子里来回忙活，还有穿白大褂的宠物医生从屋里走出来。

陆时影心里一紧，快步上前开口问道：”陈姨，出什么事了？”

“哎呀少爷，您总算回来了！”陈姨看见他，连忙迎上来，“小咪这两天一直在吐毛球，吃下去的猫粮也很快就吐出来。刚刚宠物医生过来看过，本来打算直接送医院，可医生说已经没有办法了，猫咪年纪太大，寿数到了。”

陆时影猛地一怔，脚步迟缓地走向阳台。那只年迈的缅因猫正蜷在它熟悉的猫窝里，一动不动。

屋内客厅一直开着空调，并不闷热，可小咪总固执地爱趴在阳台上晒太阳，哪怕是这般燥热的夏天，也依旧如此。

他蹲下身，看见小咪怀里还紧紧搂着那个小鱼玩偶。

那还是从前江瓷逛超市，在宠物专区特意买回来的，小咪格外喜欢，平日里睡觉总要抱在怀里不肯松开。

虽然已经老了，它一身毛发依旧浓密蓬松，只是伸手摸上去，底下全是嶙峋的骨头，往日灵动的模样不见了，此刻蔫蔫地趴着，连抬眼皮都费劲。

“小咪……小咪。”

陆时影轻声唤着，伸出手，轻轻覆在它软乎乎的猫爪上。

一晃眼，这只猫咪已经陪伴他们许多年了。

他还记得江瓷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夜夜被噩梦纠缠，睡不安稳，嘴里总一遍遍唤着小咪。

江瓷说过，他两岁就和这只小猫相识。算到如今，小咪已经活了十九年，算得上是极高的年龄。

从前江瓷还常常发抖音记录猫咪日常，评论区总有人好奇，疑惑猫咪何以能够活这么久。

缅因猫费力地睁开眼，抬起瘦削的爪子，轻轻搭在了陆时影的手背上。陆时影小心翼翼地将它抱入怀中，嗓音放得很低：“小咪，再撑一撑，小瓷明天就回来了。”

“喵.…..”一声微弱又沙哑的猫叫轻轻飘出来，已经快不行了。

一旁的陈姨迟疑着开口：“要不……我们悄悄把小咪安葬，再买回来一只一模一样的缅因吧。免得小少爷回来之后伤心过度。”

陆时影叹了一口气：“你把他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相伴十九年，他怎么可能分辨不出来。之前他就跟我说过，如果哪天小咪离开了，他便不会再养猫了。小咪一向乖巧，灵性十足，很会察言观色。只是生老病死，是谁也躲不开的事。”

他抱着猫咪走到客厅，将它轻轻放在柔软的沙发上。转身端来猫碗，试着喂它一点葡萄糖水补充体力，又拿了营养液一点点喂食。

可没过片刻，吃下的东西又尽数被吐了出来。陆时影心里焦急，只好让医生过来给猫咪静脉输液，他坐在一旁，一遍一遍温柔抚摸着小咪的脑袋安抚它。

这一夜，陆时影彻夜未眠。就守在沙发边，静静陪着气息日渐微弱的猫咪，生怕它突然去世，等不到小瓷。

凌晨小咪舔了舔舌头，陆时影急忙给它喂了点温水。

看着它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缓慢，十九年的回忆涌上心头。不由得暗自揪心，不敢想象江瓷回来之后，该会哭得多难过。

…

江瓷的竞赛在中午落下帷幕，他如愿拿下了冠军。奖杯还握在手里，随行的保镖才匆匆过来告诉他，家里的猫快不行了。

江瓷心头猛地一震，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刻搭乘私人飞机往家里赶。

下午两点，飞机落地，他一路狂奔冲进陆家庄园。站在玄关处时还大口喘着气，跑得太急，脚下踉跄险些摔倒。

陆时影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别慌。”

“小咪……临走之前它还站在门口朝我摇尾巴，怎么忽然就变成这样了……”江瓷声音发颤，他弯腰小心翼翼把缅因猫抱起来，搂在怀里，手臂轻轻晃动。

“喵呜……”

瘦小的猫咪勉强睁开双眼，目光落在江瓷的脸上，虚弱地把脑袋倚靠进少年温暖的怀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

滚烫的眼泪顺着江瓷的脸颊滚落，一滴滴砸落在猫咪的头顶、软乎乎的小爪子上。往事一幕幕翻涌上来。

小时候表哥欺负他，每一回都是小咪冲上前护着他。从前苏知宥动手打过这只猫，那时候他就紧紧抱着小咪相依度日。

自打记事起，他便患有凝血障碍，可这么多年，小咪从来没有一下抓伤过他。

“乖……安心睡吧。”江瓷指尖轻轻揉着猫咪的头顶。

缅因猫伸出爪子，软软搭在他的手背上，终于松开了一直抱得紧紧的小鱼玩偶。它就靠在江瓷的怀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小咪……”

陆时影望着他哭得浑身发颤，泪珠打湿猫毛，一绺一绺黏在一起。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臂，把人揽进自己怀里，抽了纸巾替他拭去脸上的泪水，低声哄劝：“别哭了好不好？哥哥再给你养一只小猫，可以吗？家里长辈那边也养了好几只，我们去挑一只回来。”

江瓷轻轻摇了摇头，泪眼朦胧：“世上只有一个小咪。它听得懂我说的话，性情温顺从不伤人，是任何猫都替代不了的。它明明已经撑不住了，却硬是苦苦等着我回来。它心里一定也是舍不得我的。这是我两岁生日的时候，爸爸特意为我挑下的小猫，那个时候它才三个月大。我想，大概是因为如今我的病渐渐好转，日子过得安稳幸福，所以它也该动身，去那边告诉我爸爸妈妈，我现在过得很好。”

哭过之后，江瓷反倒慢慢平静下来。

他抬手自己抹掉残余的泪痕，抬起头望向陆时影：“哥，我们送小咪走吧。先送去宠物殡葬火化，之后把骨灰埋到老宅子那棵大树底下。后面那块地早年就是我们江家买下的，我和小咪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那棵树下。”

“好。”

...

办完火化，一行人来到老宅。江瓷在草坪上亲手整理出一方小小的坟冢，摆上鲜花，还有几罐猫咪生前爱吃的罐头。

江爷爷和陆时影静静站在一旁望着他单薄的背影。

江爷爷长长叹了一口气，低声开口：“时影啊……不管是人还是生灵，终有老去离世的一天。就连我这副老身子骨，也不知道还能陪孩子们多久。如今让小瓷先经历一回离别，慢慢学着接受失去。等到往后我也走了，至少他心里能有一点准备。到了那个时候，这世上，他就只剩下你了。”

“爷爷，别说这样丧气的话。医生都说了，您身体还算硬朗，现在许多有钱人家的老人，吃药调理身子骨，能活到九十多岁。”陆时影说。

“你真的是个好孩子。”江爷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信得过你，相信你不会委屈小瓷。往后你们两个人好好过日子，日子过得温热幸福，时间自然会抚平他心里的伤痛。”

“嗯，我一定会的。”

他迈步走上前，蹲下身。看着江瓷依旧泛着红的眼眶，伸手揉了揉少年的头顶：“外面温度很热，快进屋吧，别在这儿晒得中暑了。”

江瓷忽然猛地扑进他怀中。

陆时影顺势将他打横抱起来，少年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出声：“哥，我们以后一定会一直好好的，对不对？”

“当然。”陆时影稳稳抱着他回答。

一想到死亡，江瓷心底依旧满是惶恐。小咪已经离开了，以后爷爷也会老去。在这偌大的世间，他早已没有别的亲人，能够依靠的，自始至终就只剩陆时影一个人。

一阵微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有的轻轻落在小小的坟土之上，还有一片轻飘飘地落于江瓷的发顶。

他抬起脸望向澄澈的天空，心底仿佛收到了来自远方的回音。

他相信，小咪已经替自己捎去口信，告诉天堂的父母，他如今过得安稳。爸爸妈妈也一定，会默默祝福他和陆时影。

他在心底暗暗下定了决心。

如果陆时影先一步离开人世，他也绝不愿意独自留在世间。到那时候，他便随他一同而去，死后也要同棺而眠，合葬一处。

…

在江爷爷家里吃过晚饭，江瓷跟着陆时影一同返回别墅。

夜色缓缓暗了下来，江瓷抬眼环顾整座屋子。原先四处摆放的猫咪用品已经全都被佣人清理一空，处处显得空空荡荡。

阳台那里，再也看不见那道熟悉的小猫身影了。

夜里，江瓷躺上床准备睡觉。

陆时影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听到了隐约传来细碎的抽泣声。

他抬手，温柔拭去少年眼角的湿意，低声劝慰：“好了，不要再哭了。但凡养宠物，总要面对生离死别的，宝宝，要学着接受，乖，不哭。”

“嗯……”江瓷翻过身，伸手紧紧抱住了他，“有哥哥陪着我，我不会一直难过的，只是还不习惯而已。往常这个时辰，小咪早就跳上床来陪我睡觉了。”

陆时影见他依旧这般惦念那只老猫，轻声问道：“真的不再养猫了吗？”

“不养了。到头来还是会离开，到时候我又要伤心大哭。”江瓷闷闷地回答。

陆时影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后背。心底暗自思索，该找些寿命更长的小宠物回来，帮江瓷转移心思，他才能慢慢走出失去小咪的悲痛。

江瓷擦了擦眼泪，瘪着嘴，手伸到他睡裤里，到处乱摸，想转移难过的心情。

陆时影轻轻拍开那只作乱的手，语气带着几分警告：“老实一点。我见你今天心情不好，才没有弄你，再乱动，小心明天叫你起不了床。”

“哼。”江瓷赌气似的闭上眼，蜷在他怀中，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陆时影看着他睫毛上尚未干透的湿痕，满心都是心疼。手指轻轻抚过少年的眼角，低头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宝宝，晚安。”

—

翌日，陆时影没有去公司上班。

庭院的凉亭旁边便是一方池塘。九条锦鲤已经运了回来，佣人小心翼翼把它们放入池水之中，连鱼食也预备得十分充足，数字寓意着活得长长久久。

后面几名保镖又搬来了一座巨型生态缸，足足六米长，安置在偏院的露台上。缸里面一共放养了六只草龟。

“少爷，全都安置好了。这批锦鲤养护得当，可能活几百年。”

“还有，商家说这批草龟，如果悉心照料，也能活很久。咱们家里条件好，还有佣人日常照看，说不定养成百年老龟呢。”

陆时影买来这些活物养着，就是希望借此转移江瓷的注意力，免得他总是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怀念小咪，又悄悄地躲起来哭。

等到江瓷放学回到家中，一眼看见池塘里游来游去的锦鲤与偌大的乌龟生态缸，不由得愣住了，他微微张大嘴巴，四处张望，

偌大的庄园庭院，以前都不养这种水里的东西，因为陆时影不喜欢，怕有味道，没想到现在买这么多回来。

“我靠！哥，你疯了，买这么多乌龟！”

江瓷趴在生态缸前面，伸出手指数了数，六只草龟，六六大顺的吉利。

这座宽大豪华的生态缸，对几只草龟而言，简直就是专属的豪华别墅。

乌龟慢悠悠地在缸内爬动，有的爬到沉木上面休憩玩耍。

他伸出一根手指试探着凑近，几只小乌龟竟伸着脑袋轻轻往他手背上拱，模样温顺讨喜。

“哥！它们居然不咬人！我以为它们会咬人呢。”

看见江瓷脸上终于有了笑容，陆时影也放心了。

这些小乌龟，最好是能活一百年。以后江瓷成了小老头，它们都还在。

“好玩好玩。”江瓷把一只小乌龟抓了起来，它缩回去，就剩一个龟壳在外面。捏了捏，还挺硬实的。

陆时影站在他身边说：“别玩死了，这都是上等的品种，性格温顺的几只，不会咬你。”

江瓷把乌龟放回水里，看着它摆摆尾巴游远了，又跑到池塘边去看。塘里的锦鲤五颜六色，还都是小鱼，瞧着漂亮可爱。

“哥，谢谢你。”江瓷开心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你怎么这么好呢？怕我在家无聊，总弄些好玩的给我。其实我已经想开了，不会再难过的。猫年纪大了也会生病，会痛苦，要吃药，这样安心走了，也很幸福的。”

“你能这样想就行。”陆时影把他搂起来，在他唇上吻了下。

“诶，你说，我们要不要给它们取个名字？这六只乌龟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我根本分不出来呢。″

“小长，小命，小百，小岁。剩下的你再想，日子久了你自然就能分清了。”

江瓷笑得浑身发颤，抬手在他胳膊上捶了好几下，嚷嚷道：“这都什么名字啊！也太难听了！”

两人的嬉笑声传遍整栋别墅，一辈子那么长，朝夕相处，大概就是这样的光景。

…

作者有话说：

富贵人家的乌龟真的能活一百年。养得好，环境好

小咪是江瓷两岁的时候养的，现在21岁，已经19岁三个月了，所以去世也很正常

陆时影把孩子宠成什么样了，专门买自己不喜欢的宠物养，只要小瓷开心他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