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离开
殷琰跪坐在地上,一瞬间想起了很多事:他是谁,如何被自己的亲弟弟算计,又如何从幽冥山流落到这儿来……
纷杂的记忆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伴随着刀劈斧砍般的剧痛。
手边传音珠还在响,院外却已没了动静——电闪雷鸣过后,石越连同他手里那枚摇铃,都已被炸成一堆面目全非的焦炭。
殷琰冷汗涔涔,理不清思绪,尚未修复的灵根根本撑不起他混沌的灵台,他头晕目眩,眼前几度出现幻觉。
小黑猫围着他“喵呜”乱喊,情急之下,只能把沈归烬此前留下的丹药一瓶又一瓶地给他叼过来。
殷琰伸手抓过,也不管到底是什么,只想压下额间的剧痛,不顾剂量地胡乱往嘴里灌了两瓶。
而后闭目调息,用沈归烬此前教给他的调息术法,几息过后,得益于洞府内充盈的灵气和丹药的作用,混乱的灵台堪堪稳下来。
头还是疼,可已比方才好受很多。
传音珠一直在响,殷琰缓神过后伸手拿过来,盯着它怔怔看了半晌,脑中想到什么。
小黑猫:“喵?”
殷琰蹙着眉,犹豫许久,终于灌注灵力将传音珠打开。
“阿琰?”
珠子里面传来沈归烬的声音。
殷琰有一瞬间的恍神——这声音听起来熟悉,却又陌生。
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他是幽冥山魔君,他……
他怎会在这里给一个药修做夫郎!?
巨大的荒诞感从胸口升起,殷琰攥着手里的传音珠,数月前逃出幽冥山,坠落山林,被沈归救下的事一一在脑中浮现出来。
他在这数月里记忆全失,身中情毒,又被心魔毒催使着认了沈归做夫君。
就……就这么跟人过了好几个月的日子!
天啊!
殷琰脑中钝痛,又“嗡嗡”直响,各种混乱的思绪不间断浮出,他不得不再次调息稳下来——灵根残碎、灵台混沌的状况下骤然恢复记忆,好险没成个疯子,却不知要留下多重的后遗症。
沈归烬没听到他的回复,语气有些焦灼:“阿琰?出什么事了?你在吗?”
谁他妈叫阿琰……
殷琰忍着各种混乱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看周围的洞府,心中多了许多怀疑和猜测,思量半晌,不得不应了沈归烬一句:“嗯……那个,我,我在……”
传音珠那边的声音顿时放松了些,沈归烬问:“你进了洞府?”
殷琰再次环顾四周,沉默许久,下意识向沈归烬隐瞒实情:“没什么,我只是……呃,到这里……看看。”
小黑猫在旁边奇怪的“喵”了一声。
殷琰一把捂住它的嘴。
沈归烬:“看看?”
殷琰点头,回忆自己这几个月来与沈归相处的状态,忍着别扭说道:“夫……夫君不用担心我,我……很好。”
沈归烬不置可否:“是么?”
这声音听起来不像很好的样子。
殷琰又忙说:“我……真的只是过来看看,没,没碰什么……你别担心,呃,那个……你也不用太早回来,我……”
顿了顿,他怕拒绝得太直白,又补了句,“我想吃街角的那家肉饼,你回来带给我。”
街角的肉饼只在傍晚出摊,如此,沈归便不会提前回来。
他听到沈归烬在传音珠那边笑了一声。
沈归烬自然不会觉得殷琰在洞府中出事,他走之前已经布置好了一切——就算有事,殷琰也不可能不告诉他。
听着对方磕磕巴巴的声音,沈归烬猜测这小哥儿大抵是好奇进了洞府,也不知在里面捣鼓些什么,估计闯了点祸,不敢让他知道。
沈归烬没有戳穿,答应道:“那你夜间等着我,我今晚就回去。”
殷琰忙答应,正想把传音珠丢开,低头瞥了脚边的药瓶一眼,微微一顿,连忙又说:“对了,夫……夫君……”
沈归烬:“嗯?”
殷琰听着对方近乎温柔的声音,心底升起些微拧巴和异样。
沈归有一副很好的脾气,这几个月来给他熬药养病,甚至从未起急过,与他说话的态度永远温和,带着某种令人安心的宠溺。
殷琰抿了抿唇,有些不自在地问道:“那个……我,今天吃药时,不小心多吃了两颗,没,没事吧?”
沈归烬默然半晌,似乎是叹了一声:“这也能不小心……没事,那药是给你补灵根的,吃多就多调息几遍,就是打坐辛苦些,别偷懒,让灵力在体内化开。”
殷琰放下心来,忙“哦”了一声:“那,那没事了。”
说罢抽回灵力,像丟一颗烫手山芋般,把手里的传音珠丢开。
小黑猫:“喵?”
殷琰瞪它一眼:“别叫!”
他依沈归烬的话盘腿坐下来调息,却还未待运转开灵力,听外面又传来一个声音:“哥?”
石越已死,殷岚从失去控制的缚灵绳中挣脱,慌慌张张从前面铺子跑过来。
殷琰见她抬脚便要往无界门进,连忙止住道:“别!别进来!”
殷岚吓了一跳,堪堪在门外站住,看了眼殷琰:“哥,你……”
“在外面等着,千万不能跨过这扇门!”殷琰冷声嘱咐,“盯着外面的动静,给我护法。”
殷岚怔了一会儿,反应过来,有些愕然道:“哥你……记起我来了?”
殷琰抬起眼皮看看她,无力解释,只让她照自己的话做,然后兀自调息,运转了几遍周天,将体内灵力暂且稳下来,却也不敢花费太多时间,忍着额头始终压不下去的钝痛,起身再度打量起四周。
落神剑,无界门,他记起来了,这里是万法道祖沈归烬的洞府。
沈归烬……沈归?
这个想法把殷琰吓了一跳,他忙摇头,心说怎么可能?
他脑中浮现出的是沈归早起晚归给他煮饭熬药的情形……堂堂万法道祖,怎会如此伺候他!?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沈归跟传说中的道祖差太远了,一个化神境圆满的大能修士,怎么可能住在这种地方,跟一群说三道四的凡人做邻居,过这种鸡毛蒜皮的生活?
可……这洞府和法宝又如何解释?
殷琰满心疑虑,在洞府内逡巡,发现这里除了法宝、典册、灵石、药草等等,还有不少道祖三百年前留下的手稿,堆放在洞府一侧的石桌上。
其中大多是随笔写画,殷琰随手翻看,从里面找到一封信。
信笺很惹眼,因为上面散溢着道祖极具辨识度的十色灵力,殷琰将信打开,看了一遍,顿时愣住。
信的内容不多,只有几句话:
“小友,自你读到这封信,本座已飞升数年。凡尘既了,随身法宝器物赠予尔等,乃是本座留给世间的最后一场机缘。特嘱尔等诸邪莫做,诸善奉行,天道有眼,自眷尔等。”
“落笔,沈归烬。”
道祖……飞升了?
殷琰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将信重又读了一遍。
信笺上附着的十色灵力不会作假,殷琰茫然片刻,朝洞府四周又张望了一遍。
的确是久无人居的样子。
世人对道祖当年遁世之举揣测纷纷,有传他飞升的,坐化的,闭关修行秘术的……毕竟道祖当年风头正盛,骤然撂下万法盟盟主的身份,闭关遁世,不像寻常人作为。
有传言凡尘之上还有灵界,修真界不少修士都信这个,想来以道祖通天之能,连此前无人可达的化神境都能修炼至圆满,闭关飞升至灵界,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殷琰如此一想,顿时信了不少。
又顺理成章揣测:
既然道祖已经飞升,留下了这座洞府,而如今这东西又都落到了沈归手上——那显然是沈归无意中找到了这里,私下继承了道祖的机缘!
想那沈归天天外出采药,遍访仙山灵境,的确很有可能!
可真是天大的气运!
只叹世人四处追寻道祖动向,却不知道祖早已飞升,遗物竟被这样一个小小药修攥在手中……
殷琰并不信沈归跟沈归烬有什么联系,两人虽名字相似——却正因如此,道祖若要伪装,有怎会选用如此拙劣、不设掩饰的名姓?
岂不是太过随意了!
倒是世间有不少迂腐之人,觉得道祖气运深厚,刻意蹭他的名姓,近年来什么赵归烬、李归烬、王归张烬之流,数不胜数。
再一想,沈归一介筑基中期药修,有那么多资财灵宝,能不计成本地给他熬药看病,也完全说的过去了!
殷琰理清了逻辑,又看看手中绝对做不了假的信笺,迅速信以为真。
只是……
他揉着额头,又想到沈归这人。
殷琰心中生出一个十分残酷的想法:想把他杀了。
他是幽冥山魔君,历尽千辛万苦才爬到这个位置,因出身如此,无法被正道接纳,为了在魔道有一席之地,想方设法扮作男人,还不得不扯起他那魔头父亲的虎皮,把自己也伪装成一个魔头。
只为了没有人再敢小看他。
三百年来的求生路对他来说太难了,被践踏、欺凌,因无法忍受被人指着鼻子骂是天生做炉鼎的贱命,他只能拼尽全力,想方设法遮掩。
他不能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软弱和怯懦。
可这一切都被沈归看尽了……
对方一介出身正道的散修,未来若知晓了他的魔君身份,把他卖了该怎么办?
如今的他进境跌落,没有丝毫还手之力,唯一的胜算只有先发制人……
殷琰闭了闭眼,想,不过是一个筑基中期药修而已,纵然他现在修为不足,也有的是手段弄死对方。
况且沈归不会对他防范。
……
小黑猫在殷琰脚边绕来绕去,似乎是察觉到他与之前不同,怀疑地到处嗅嗅,可又发现对方的气息没有变化。
它想不明白,抬头看看殷琰,见对方皱着眉头脸色惨白地思索,以为对方又生病了,忙跑出去,又给他叼来了不少药材。
殷琰低头看过去。
灵草药剂在他脚边摆了一堆,都是沈归留下的。
每种药都足够名贵,天泉奇参、还灵草、千年灵乳……也不知从哪儿弄来,估计是花高价从黑市上买的。
没有这些药,他早就没命了。
沈归为了给他吊命,不辞辛苦,也完全不计成本,纵然这药修私下里侵吞了道祖的巨额家私,寻常人也未必肯舍得给一个陌生人如此用药。
对方还把无界门,洞府,落神剑这些秘密都说给他。
真把他当夫郎啊?
殷琰揉起钝痛的灵台,心底又生出一丝不忍。
沈归过分实诚,真心实意对他好,殊不知修真界财不外露、贵不独行的道理,且这人也不像是个有志气的,得了如此天大的机缘,竟也没表现出什么野心。
天天只会熬药、煮饭、炼丹,一副铁了心过安稳日子的德行。
殷琰都没见他正经修炼过。
如此心性的人,似乎也对他构不成什么威胁。
况且几个月来的相处,对方无微不至……
殷琰犹豫许久,在心里给自己找了许多理由,又想到这人回来还要给他带肉饼……
罢了。
到底是救命恩人。
他做魔头,也不至于做到如此恶毒冷血的地步,否则跟他那遗臭万年的父亲,还有那不择手段的弟弟又有何区别?
殷琰沉下心,决定放这药修一条生路。
“哥?”
殷岚在外面站久了,有些不安地叫了他一声。
殷琰回头朝妹妹看一眼,隔着无界门,又瞥见了院外被炸成焦炭的尸体。
石越……还有熊毅。
都是殷焦派来的。
啧,殷焦。
他想起这个给他下药,竟敢盘算着将他献给合欢宗宗主、不择手段抢他君位的弟弟。
殷琰扶起额头,咬牙切齿。
他忍下恨意,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他是魔君,却阴差阳错藏身在了正道宗门管辖的地方,也因此保全了一条性命。
可这院子显然不能再住下去。
殷焦已经盯上了这儿,沈归那傻白甜只知用道祖的法宝护他,却不知这等机缘一旦暴露,反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他得离开。
殷琰打定了这般主意,便起身,在洞府内四处搜罗起来。
他如今进境低下,遇上谁都不是对手,得有些东西防身。
左右转了一圈,发现不愧是道祖的洞府,除了那柄赫赫有名的落神剑,其他法宝秘器也数不胜数。
沈归不在,他其实可以把无界门直接揣走,如此一来,道祖所有的机缘便都是他的了!
可殷琰思来想去,终究放弃。
且不说道祖的机缘人人觊觎,怀璧其罪,如落神剑这般法宝他既驾驭不了,带在身上也只会惹麻烦;而沈归一介药修,不求上进,多年来大抵就借着这无界门来回采药开铺子……
他既决定放对方生路,也不至于断了对方活路。
细想起来,无界门对他也无甚作用,他未来一段时间都得逃命,绝不能带这般显眼的法器。
再者,真把沈归所有的机缘都抢走了,这药修狗急跳墙,不依不饶缠上他,反是麻烦。
殷琰决定搜刮些不引人注目的法宝,如他脖子上戴的这枚令天仪,就很合适。
他在洞府内翻箱倒柜,找了个储物袋系在身上,挑到什么好东西都装进去。
不光法宝,灵石药材也拿了一大堆。
沈归留给他的丹药灵草自然也都带着,都是养灵根用的,如此名贵药物,出门再找,可未必找得齐全。
还有道祖那些手稿,殷琰认出其中记述的几句内容,正是沈归此前教给自己的那套口诀心法,多半是照着这手稿学的——世人皆知道祖所用心法只有一套,便是五衍诀!
修真界人人觊觎的旷世功法!
殷琰把手稿全部塞进储物袋里。
他还找到了大把引雷符,便是方才小黑猫给他叼来的那些……想了想,把引雷符给沈归留下了一些。
这药修修为平平,以后遇到危险,可别一点儿能拿出来用的东西都没有。
……
殷琰吭哧吭哧往储物袋里塞东西,小黑猫跟在他身后,不明所以地“喵呜”了两声。
殷琰扭头看看它,把猫拎起来:“灵宠啊……怪不得,你也是好东西!”
小黑猫:“喵?”
殷琰把猫也塞进储物袋。
“喵?喵喵喵???”
小黑猫扒着储物袋探出头,又被殷琰抵着脑袋摁回去,一把将袋口系紧。
拿的差不多了,看看天色,离傍晚还远。
殷琰走出无界门,到了院子。
殷岚跟在他后面,看到他装的鼓鼓囊囊的储物袋,又朝无界门里望望:“哥,那门后面,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没什么,”殷琰冷淡道,“这里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出去。”
殷岚茫然“哦”了一声,看到殷琰走到那一堆焦炭前,抬脚踢了踢,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
殷岚想问什么,欲言又止。
殷琰又朝四周望去,发现这院子里还布了阵符。
怪不得刚才电闪雷击都没引人注意。
沈归倒是聪明,自个儿修为不怎么样,对道祖的法宝倒是挺有研究……也就是因此才不求上进的吧。
殷琰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找到收阵的阵眼,想来收阵诀也在沈归那儿。
罢了。
他看看自己的储物袋,已经拿的够多,剩下的还是留给沈归,免得这药修回来后面对家徒四壁,道心破碎。
随即招呼殷岚,把院子里的痕迹全都抹除掉。
殷岚看着地上的石越,张了张口,却见殷琰一脸冷淡的表情,思来想去,觉得不是时候,还是住了嘴。
她帮着哥哥把院里的一切都清理干净。
殷琰四处巡视,确认一点儿线索都不留下,然后转回无界门,在沈归留给他的传音珠里存了条消息。
随即带着殷岚,从院子里离开了。
*
沈归烬傍晚回到潮音镇。
他手里拿着地契,又拐到那家卖肉饼的铺子,给殷琰带了两个肉饼。
待回到铺子时,暮色四合,不少街坊邻居都准备打烊,张娘子也正举着竹竿,踮脚把自家铺子的门帘挑下来。
她一转头看到沈归烬,忙叫了一声:“沈掌柜!”
沈归烬朝她看过去。
张娘子把竹竿往墙根处一放,擦擦手,走到沈归烬跟前说:
“你可回来了!今日有个人来找你家哥儿,说是琰哥儿的妹妹,我见她没什么坏心眼,就领着去见了,琰哥儿也像是认识,把人接进了家里,我当时忙着做生意,没顾上去看,方才想起去问问,可敲了门,里面怎么都不应!”
张娘子颇有些不安,那人是她领过去的,琰哥儿平日里性子虽呆,对她却热络,没有叫门不应的道理。
她怕出了什么事,催着沈归烬道:“你快回去看看!”
沈归烬微愣,心想,殷琰的妹妹?
他摸出钥匙开了铺面的门,走进去。
院内似乎一切正常。
沈归烬喊:“阿琰?”
没有人答应。
张娘子也跟着走进来,四处瞧瞧:“琰哥儿呢,没在?”
沈归烬放出神识扫了一遍,殷琰的确不在,但院内有些灵力残存的痕迹——被遮掩过,但的确发生了打斗。
沈归烬眼眸沉下来,回头问张娘子:“你说那人是阿琰的妹妹?”
“我,我也不清楚,”张娘子顿时有些慌乱,不知发生了什么,“琰哥儿也没说不是,看她那样子又可怜,就把她领进了屋子……”
沈归烬朝四周又环顾一圈。
他打发掉一脸无措的张娘子,径自穿过院子,走到无界门前,推门的一瞬间,便感知到阵法被启用过。
一个结丹巅峰修士死在这儿。
沈归烬朝洞府内看了一眼,依旧没见到殷琰的身影,再用神识略略一探,发现洞府内少了不少东西。
殷琰的气息留在这儿。
院子里还残存着引雷符的灵力余波。
沈归烬环顾四周——落神剑好好的,但他记载了诸多功法心得的手稿,护身法器盘古脊,遁形阵法蜉蝣阵,影簋……
化形怪也被带走了。
沈归烬紧蹙眉头,一时之间竟想不通发生了什么,他留给殷琰的令天仪是化神境秘宝……怎地,应子真来了?
直到目光扫过架放落神剑的石台,看到上面放着他给殷琰留的那颗传音珠。
传音珠闪着细弱的灵光,有人在里面存了消息。
沈归烬走过去打开。
一行小字闪出来:
“承蒙关照,我已恢复记忆,因仇家追袭,先走一步。洞府机缘来历我已知晓,嘱咐你一介药修,如此机缘亦是祸源,落神剑无界门切勿再向外人袒露,府内法宝灵材我自取些,提点你日后长心。他日我自有去处,勿寻。”
“落笔,殷琰。”
沈归烬盯着这行小字,看了许久。
他再次环顾四周,从周边被遮掩过的打斗痕迹、院内留下的灵力余波、洞府内被盗走的诸多秘宝灵石、还有张娘子口中的那个“妹妹”……推断出这里大致发生过什么。
他想起与殷琰晌午时分的那通传音。
殷琰在瞒他。
沈归烬心中升起一股难以形容的不可置信。
他看看手中的传音珠,静站许久,竟忍不住笑了出来:“哈……”
千辛万苦救回来的小哥儿,一朝恢复记忆,就这么莫名其妙,跟他招呼也不打的走了。
还卷走了他一堆法宝灵材。
好。
真好。
殷琰果然不是什么寻常人物,一个灵根都没补全的小辈,跌落到练气境,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一介药修”?“嘱咐”?“提点你以后长心”……
真当自己是他祖宗吗!
沈归烬顿觉荒谬,看了眼自己手里还提着的肉饼,以及刚刚买下的地契,更觉可笑,把肉饼往石台上一扔,拎起了落神剑。
没人敢这般戏弄他,他要去把殷琰追回来!
不料刚踏出无界门,系统忽然从他眼前冒出。
“宿主?”
噪点和马赛克噼里啪啦,还没有显示完整,系统的声音率先传了出来,显得十分紧急道,“发生了什么!我感知到你情绪起伏剧烈,以前从未有过如此异常的状况……”
顿了顿,马赛克拼凑完整,系统看清了自家宿主手里提着的剑,还有一脸冷酷的表情。
系统吓了一跳:“Σ(°△°|||)啊?怎……怎么回事?你不是要躺平当咸鱼吗?这是要去砍谁?谁惹到你啦!?”
沈归烬与它对视一眼。
半晌,忽又将落神剑放下。
他想,是啊,他要去砍谁?
殷琰么。
一个书里的NPC,不过耍了几个心眼,卷走他些许灵材器物……他此前遇到那么多机关算尽的人,不是没吃过瘪,从不放在心上,何至于如此大动肝火。
他拿着落神剑出去,是要暴露自己的身份,毁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日子么?
沈归烬拎着剑站了一会儿,习惯性抽出冷静的思维审视自己,发现自己莫名其妙,举止过激到简直不能理解。
他不是这样的。
当了那么久的龙傲天,他早看淡一切,怎会被书里的一个NPC气到?
系统围着他转圈圈:“宿主?宿主?”
沈归烬看它一眼,很快平复心底那丝微妙的异样和冲动,再看看手里的剑,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干脆往后一扔。
系统:“???”
沈归烬说:“无事。”
系统:“?????”
它看着沈归烬丢了剑,面上重又恢复那种古井无波的神情,然后转身,开始收拾起在院子里布下的阵符。
系统跟着他飞来飞去:“宿主,到底怎么啦,你说话嘛!”
沈归烬:“真的没事。”
系统:“(?з?)……”
它的宿主总是这样,不愿说的事怎么都问不出口,所有情绪只会闷在心里。
系统想到那张D-的心理测评表,十分操心,干脆自己飞来飞去地在院子里四处找线索,它很快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跟宿主住在一起的那个小哥儿,没啦!
系统连忙问:“你之前捡来的那个人呢?”
沈归烬抬眸看它一眼,又将眼皮垂下,一副并不在意的神情:“走了。”
“走……走了?”系统感到十分突然,“怎么一下子就走了?”
沈归烬语调平平,像是也解释给自己听:“他妹妹来找他,他不知怎么就恢复了记忆……如今要回去过他自己的生活,本就不会一直留在这儿。”
殷琰把院子里的痕迹收拾得很干净,几乎完全隐掉了自己的去向,还给他留那么一条消息。
显然是并不想让他去找。
走就走了吧。
对他来说没什么。
沈归烬想,他本就是要打算一个人生活的。
被卷走的法宝灵材也无甚所谓,本就是他不打算要的东西。
系统不明所以,就着沈归烬的话想了想,也没挑出什么问题,毕竟宿主只是顺手救了对方。
可……
它又看看沈归烬。
沈归烬表面无恙,其实从未真正融入到任何一个世界,他在所有的任务中把自己当过客,没有建立起任何一份归属感,整个人仿佛活在虚无。
一个人孤身活在没有归属感的世界,多难受啊!
系统:“你或许可以跟这个世界里的人建立感情,不要老把他们当成NPC,跟别人住一起挺好的,这个走了,也可以再找一个嘛!没准儿还能建立起友谊、羁绊,也不能老一个人待着。”
沈归烬哂然,在空荡荡的后院石阶前坐下来:“一个人有什么不好,不用为别人负责,也不用替谁解决麻烦。”
他想要的就是这种不被打扰,也不再为任何人兜底的生活。
系统挠挠并不存在的头:“可你又不是为了替谁解决麻烦,才跟人一起生活的啊!”
沈归烬看系统一眼:“是么?”
他不觉得。
若如此,他对周围人又有什么用处?
从前他努力赚钱,给家人富足的物质和体面的生活,以此报答养育之恩;接受系统任务后,他就帮系统走剧情赚KPI,不然系统怎会选他当宿主?
人与人之间相处的逻辑都是一样的,他对旁人有价值,别人需要他,才会愿意跟他待在一起。
而殷琰如今恢复记忆,不需要他再养着,走了理所当然。
沈归烬能理解。
也不在意。
系统在他跟前飞来飞去,不知如何解释。
它觉得自家宿主哪根筋搭得不太对,可它只是一个穿书系统,理不清人类复杂的心理问题和逻辑,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任何措辞。
沈归烬摆摆手:“我没事,你还有其他任务要忙,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这里。”
系统:“我没有浪费时间,关注宿主的心理健康是我的责任(?ω?)!”
沈归烬:“那就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早知道他当初那份测评就该给个A+,也省得这小玩意天天围着自己瞎转。
系统:“没,没有麻烦啊……”
它从没觉得宿主麻烦,沈归烬是它带过的最好的宿主了!智商高,脑子好使,剧情走得极其顺畅,回回都能带它拿到最高分!
系统还想说什么,却见沈归烬脸上已露出一丝疲倦。
沈归烬是化神巅峰修士,在这个世界观里,他就是所有修士的天花板,有着极强的身体素质,不吃不喝不睡也能活上千年,不该如此容易显露出疲态。
可系统总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近似疲乏的表情。
系统有些担心:“宿主……”
“说了我没事。”
沈归烬冲它摆手,看起来是一副真的不想跟任何人聊天的样子,“回去吧,别老来找我,我已经退休了,让我安静歇会儿。”
系统无话可说,在空中又飞了几圈,看看他一脸乏味的表情,最后只能弱弱道别道:
“好吧,那你想叫我的时候,我,我还是会来的。挥挥(?????)ノ”
沈归烬看着系统在空中消失,闭上眼睛。
他躺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殷琰一走,好像打乱了他这几个月来无意中建立起的生活节奏,他不再需要帮人煮饭、熬药,没有小呆瓜欢天喜地的扑进他怀里,想方设法往他身上蹭蹭……
他不需要为谁负责,殷琰走得干脆利落,都不用他再解决什么麻烦。
挺好的。
沈归烬这样想着,却感到一种莫名的怅然。
可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吗?
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彻底卸掉责任,不再为谁兜底,也不用为谁而活。
他自认心理状况没有系统想得那么不堪,更不觉得自己十分脆弱,或许有一点小问题,可他到底还是在活着。
只是有点累,而已。
殷琰在的时候倒不觉得,那小呆瓜太容易高兴,自己给出一丁点儿东西,对方就欢喜得不行,好像只要他存在,殷琰就心满意足。
可殷琰到底走了。
沈归烬回忆着对方留给他的那几句话,这小哥儿似乎并没有窥破自己的身份。
殷琰真把他当成一个药修,大概是因为……
他想起什么,起身到洞府里找了一遍,发现自己三百多年前留的那封信笺没了。
“……”
沈归烬揉了揉额头,心想,行吧。
如此倒也省得麻烦。
至少殷琰不像是什么很坏的心性,也算是个聪明人,没有把落神剑这种遭人惦记的法宝带走,在误以为他是个药修的情况下,还给他留了提醒和退路。
沈归烬不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觉,像又完成了一场剧情任务,获得了众多结局中比较乏味的那个。
没有什么收获,只感到一阵空虚。
他也无意追究殷琰到底是谁,对他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
日子无非恢复到以前那样。
只是有些突然。
罢了。
*
殷琰带着殷岚离开潮音镇,一路往西北方魔道地盘前进。
途中殷琰休整过几次,他如今的状况的确不大好,灵根尚未养好,灵台全靠从沈归那里拿来的药和微弱的灵力稳着……
又一次驻足停歇后,殷琰打发殷岚:“不用陪着我了,你自己回去吧。”
殷岚看着他,满是担忧:“你……不回幽冥山么?”
殷琰瞥她一眼:“回去等你那二哥杀我么?”
殷岚抿了抿唇,她至今无法相信自己的两个哥哥在自相残杀。
殷岚:“这……这很可能是误会,哥,石越与熊毅那两人的话怎能信?我们至少先回去,我会亲自问问二哥,他绝不可能……”
“够了。”
殷琰不想跟这个妹妹解释太多,石越与熊毅不可信,他亲身遭遇过的还能有假么?
殷岚单纯,想来也被殷焦蒙在鼓里。
三百年前他与这弟妹二人被迫相依为命,再了解不过这两人的性子——殷焦自负狂妄,表面叫他一声哥,心底不知磨牙吮血了多久;而殷岚虽然乖顺,做起事来也未必拎得清。
他被殷焦坑过一回,不会再信任何人。
殷琰对殷岚道:“你若心里还惦记我这个哥哥,就别告诉殷焦你找到了我,也别说我还活着。”
殷岚眼眶有些泛红:“哥……”
殷琰扶地趺坐下来,感到异常疲乏,不知是不是修为太低,灵力又消耗久了的缘故。
他推开殷岚,让对方离开。
殷岚看着他决绝的眼,没敢再劝,只道:“那……那你要去哪儿?你现在……”
殷琰:“我自有去处。”
殷岚站了许久,劝不动他,只能从怀里取出一个传音珠道:“那你若有什么需要的,就联系我,我……不会给二哥说,我一定会来帮你的!”
殷琰看看自己的妹妹,接过。
可当他要把传音珠塞进储物袋时,小黑猫从袋子里探出头,忽然对着传音珠做了个龇牙咧嘴的哈气表情。
殷琰一愣,当即把传音珠丢开。
殷岚尚且没反应过来:“怎么……”
殷琰看了那传音珠一眼,默然半晌,忍不住笑道:“原来如此,你二哥故意放你来找我,安排石越和熊毅这种黄雀在后的戏码不够,还要在你随身的器物上动这种手脚,生怕我死不了呢!”
那传音珠上必然被下了禁制或咒语,殷焦派人一再杀他还不放心,料到了他若不死,殷岚必会跟他保持联系,以此来追查他的动向。
还好有这只灵宠在。
殷琰摸摸小黑猫的脑袋:“回头给你买大肉饼吃。”
小黑猫高兴地“喵”了一声。
它并不觉得自己被拐走,此前沈归烬给它的命令是保护殷琰,它觉得自己尽职尽责!
殷岚看看那颗传音珠,脸上的表情愈发不可置信,半晌,眸子终于显出些暗淡。
她咬了咬嘴唇,对殷琰说:“那好,我自己回去,大哥你……多保重,我不会向二哥透露你的消息的。”
殷琰不置可否,只挥手让她离开。
殷岚转身离去。
殷琰坐在原地,不动声色看了眼她的背影,从储物袋中又取出一件法宝。
这法宝名叫蜉蝣衣,用来隐匿藏身,只要将其罩在身上,便可令所有化神境以下的人将自己视作无足轻重的蜉蝣,全然忽略掉。
殷琰披上蜉蝣衣,朝殷岚离开的方向又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