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野种。 你若是想叫人爹,那我就委屈些……
分明是简单的音节,却是让所有人都愣住,包括躺在床榻刚睁开眼的何知了。
他只是下意识轻呼裴寂,如往常那几百个日夜一般,却没想到竟是有什么东西从他喉咙出来了。
难听、嘶哑、虚弱……
可对他们所有人来说,竟是宛若天籁。
一句简单的音节,让裴寂握着他的手泣不成声,以至于后来数十年总会被裴家人拿此事逗他。
可此时,他们只有喜悦。
“我在我在……”裴寂双目赤红,被眼泪洗过的眼睛不像之前那般阴郁暗沉,“可还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嗯?”
听他这般问,何知了仔细感知着身体,许是这段时日一直躺着,总觉得浑身都使不上力,待他再好些便能动弹了。
只是,他确实还有点不舒服——
“饿……”
这个饿字说得格外好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粗犷又沙哑。
似乎觉得好笑,何知了自己先笑了起来,旁人自然也没再憋笑,屋内瞬间便笑声一片。
秦玉容立即安排道:“春见,快让小厨房将饭菜端来!现在毒药已解,人已醒。都别在此处围着了,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去。”
总要给他们夫夫二人留些空隙。
“四爷,还有件事——”府医话还未说完,就察觉到满屋的人视线都落到他身上,死死盯着他,仿佛是怕他又说出什么倒霉话来,他轻咳一声,“毒性已解,这几日还需要再缓和些,要多喝白水。”
“没了?”裴寂见他迟迟不说后面,下意识问着。
小老头还挺欢快点头,“没啦!”
裴寂深吸一口气,冲元戎抬抬下巴,“马上给府医送回去,要快。”
慢了会忍不住想一拳打晕他。
春见很快端着饭菜回来,见状,其他人自然不好继续在这里,便鱼贯而出,眨眼间屋内便只剩他们两人了。
何知了本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却被裴寂拦住,眼看着他将一张小桌拿到床上,紧接着饭菜也就摆放到小桌上了。
“这几日就先在床上,待你稍微缓和些再下地。”裴寂言语带着不容置疑,他现在不能看到何知了出任何事。
何知了笑着点头,欣然接受他的好意,蚀骨香有多难受他是知晓的,所以他能理解裴寂对他的谨慎与小心。
裴寂将他起来,身后垫着好高的枕头,给他垫的舒舒服服,这才开始给他喂饭,连擦嘴这样的小事都没经何知了的手。
数日不曾好吃好喝,何知了略吃几口便觉得有些饱了,微微摆手拒绝,便靠在床头满脸笑意看着裴寂将他的剩饭菜都吃光了。
吃饱喝足,裴寂才猛地想起一件事。
“你……能说话了?”裴寂莫名紧张的看着他。
何知了想了想,有些费劲的动着嘴唇:“呜夫……君……”
他话刚说完,就直接被裴寂紧紧拥进怀里,何知了先是一愣,而后也同样笑着将他抱住。
若说从未期待他说话是假的,可他派去苗疆的下属分明还没有找到解药,他居然就这般能开口说话了!
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意外之喜!
“先前我便知晓,你身体内似乎是有一种毒,才导致你不能说话,我便早早就命人去苗疆了,可惜一直没找到你所中毒的解药。”裴寂不能再瞒他了,他该知晓自己的身体情况。
何知了身体微震,这确实是他没想到的,毕竟当初都说他是因为娘亲身体羸弱,才导致他生来有些弱症,故而才会口不能言。
却是从未想过竟然是因为中毒。
不过转而想想也是,娘亲都曾被何宏安与庄红秀下毒,落到他身上似乎也是正常的。
只是他不懂,娘亲究竟是如何得罪了他们,竟是要被接二连三的下毒暗害。
裴寂连忙拍拍他后背,“莫要害怕,解药还在找,听闻苗疆分大小,当初分裂小苗疆避世不出时将一部分毒药带走了,连解药都找不到了,但只要继续找,总会找到。”
何知了轻轻点头,他知道裴寂在尽力,就算真的找不到也没关系,如今能发音,他已经觉得万幸。
只是裴寂相信,若是后天所为,必然能治好,只要找到解药。
“没、”何知了格外认真的看着他。
“没关系吗?”裴寂说着笑了起来,“虽说现在只能说单字,可若是再多练练,想来不需要解药也能好好说话。”
何知了再次点头,他也这样觉得。
裴寂摸摸他脑袋,再没见过比他还要乖的人了,也不是……毕竟前世的何知了和现在一样乖,甚至是更乖。
两人闲聊着,何知了很快想起裴寂目前在查的事,想着他这时候都在自己跟前守着,那抓坏人的事呢?!
【坏人呢?你又被陛下斥责了吗?】
他急急问着,担忧的视线落在裴寂身上,生怕会听到他的肯定回答。
但裴寂摇了摇头。
“你昏迷了十日不止,我已经将案件彻底查清楚。是周国公府的周琦与何耀所做,而指使人给你下毒的正是周琦,安帝的意思是周琦交给我随便处理,而周国公府抄家问斩,静安侯府也要被抄家,何宏安已经落狱了。”
裴寂简单将这些事说给他听,起初他也以为何知了不知道比较好,可此事到底是涉及到他,他该知道的。
果然。
听他这般说,何知了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他拽着裴寂的手臂,急得从喉咙往外挤字,“嗬、嗯、安!杀、你……”
最后的“娘”字因为过于复杂,只能总简短的“你”代替,但根据他的唇形,裴寂还是看出他想说的话。
“你的意思是何宏安害死你娘?”裴寂微微皱眉,“那庄红秀呢?”
何知了重重点头。
裴寂便彻底明白了,或许庄红秀也曾给她下毒,只是那毒天长日久的感觉不出什么,却不想何宏安竟也下手了,庄红秀便以为杀死刘卿妧的是她?
裴寂不得不再次疑心起岳母的身份,即便是皇室公亲家的妻妾,争宠闹得再严重,都没有直接下毒害死对方的,这种事牵连甚广,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
可此事竟还有何宏安的手笔,不管怎么说刘卿妧都是他的发妻,他到底是为何才会痛下杀手?
“如今何宏安已经被关押,你可要去找他问问?刚好我最近也得继续拷问周琦,他还不曾说出给你下药之人藏身何处。”提起此事裴寂还有些头疼,他显少有这般为难的时候。
何知了点头,要见何宏安。
至于那位拿针扎他给他下药的人,他倒是还记得。
【纸笔,我记得那人的模样!】
裴寂闻言立刻就将纸笔拿来,摆放到桌前示意他将那人画出来,只要有画像,便能全面通缉。
何知了提笔,手腕瞬间有些酸麻感,他下意识停顿一瞬,裴寂却以为他意识提笔忘人,便直接说道:“便是不记得也无妨,连芫花去追都不曾追到。”
【不是,手有些酸。】
他不好意思笑笑,再提笔时倒是利索很多,他的笔力不算好,可将记住的人花下来还是没问题的。
他是哑巴,其他的感官反而会更好些,何况他平日里就经常观察别人的表情,他看到那样一张脸,反而更觉得有特点。
很快,何知了就将人完整画上。
依旧是毫无特点的脸,裴寂看时却能一眼认出来,他不住点头,“就是他!你这般好记性,当真是厉害!”
他毫不吝啬的夸奖着,何知了笑弯眼睛,又被夸啦!
裴寂被他带动也跟着笑了起来,“既然有画像,我就能找宫中画师临摹,再张贴通缉,必然会还你公道。”
“嗯!”何知了重重点头,他相信裴寂。
何知了在床上躺了十数日,骨头都有些酥软,浑身都使不上劲儿,府医看过后让他多下地走动,慢慢就会恢复,这才再不担心。
到底是年轻,下地沾沾地气儿,没两日他便舒服许多了,没再像一开始那般虚弱无力。
有了画像,再想找到那凶手也只是时间问题。
【我想去见何宏安。】
何知了看向裴寂,他想知道,那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我陪你……”裴寂话未说完,就见对方格外认真的摇头,分明就是有话要与何宏安单独说。
裴寂自然不会反对,他提前与刑部打过招呼,将何知了送进刑部,自己则是回到府上继续拷问周琦了。
刑部这地方他还是头次来,该是觉得阴深恐怖才对,却是莫明觉得就该是这样。
他在春见的搀扶下深吸一口气,而后走了进去。
早就接到消息的晋阳赶紧到门前迎他进去,何宏安是单独关押,但周围都是其他罪犯,未避免打扰他们闲聊,便将何宏安给提出来了。
何知了看着眼前形如枯槁,狼狈至极的男人,终于是对他厌恶彻底,也彻底失去了所有的期待。
他早就不在意何家如何,但没人会不向往亲情,可娘亲在信中告诉过他,不要对何家任何人抱有希望,所以他从不信何家。
“你来了啊。”何宏安声音沙哑,颇有一股老态龙钟的模样,“看到我现在这样,你满意了?不知道你到底要做什么,你就那么恨我们吗?”
“不、不该、哎吗?”何知了与他对视,从何宏安眼底看到了震惊,他却莫名得意起来。
如今看到他不是哑巴,是该震惊。
何宏安却是冷笑连连,“不是哑巴又如何……就算你不是哑巴,我也照样不会疼爱你,毕竟是不知哪里来的贱种,谁会喜欢!”
这番话像是一把锤子,猛地敲到何知了心口,这件事是他从未想过的!
看到他震惊的神色,何宏安忍不住哈哈大笑,“你以为你母亲是什么好女人吗?不过就是个需要我做背锅的贱人!淫|荡下|贱!见我家世不好,就故意以利益相诱惑!生出来你这个贱种我怎会喜欢!”
“我早就知道庄红秀给她下药,我想着只要她死了,你这个贱种也就能死,谁知道她竟然平安生子了,我便装作与她恩爱,庄红秀果然嫉妒的继续下毒药,可那个女人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那么多毒药都毒不死她!”
他甚至有想过和生完孩子的刘卿妧好好过,反正无人知晓何知了不是他的孩子……可随着何知了长大,他越来越像刘卿妧,与他一点相似之处都没有。
他终于再也无法忍耐,凭什么他要忍耐这样恶心的事!!!
他无法接受属于他的女人却从不正眼看他,甚至要他养育和别人的野种!
于是,何宏安也下毒了。
他以为刘卿妧还会像之前那样什么事都没有,却不想她竟然真的去世了!
起初他是痛快的,可渐渐他就不那么快乐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真的很爱刘卿妧……便更加无法接受何知了了,如果不是他的存在,何宏安相信他不会与刘卿妧走到那般地步。
【你怨来怨去,从未想过你的问题?】
何知了觉得可笑,起初本就是利益交换,一个是需要为孩子找父亲,另一个是需要能带他升官发财的女人,说起来谁也没有错。
可何宏安却摆不清自己的身份了,仗着刘家开始升官,后来又被封为静安侯,可当刘卿妧去世后,刘家掌权人也带着家族卸甲归田,返乡养老。
从那之后,何宏安就再没有升过官了。
“我有什么问题?起初那几年我不是真心待你吗?可你只是个不知道父亲是谁的贱种!”何宏安说着哈哈大笑起来,“你猜裴府若是知晓此事,可还会接纳你?”
【自己心思狭隘,就当所有人都是如此。】
何知了震惊自己的身世,却也没想到何宏安竟是这般没脸没皮,最恶心的人是他才对。
看着何宏安那副癫狂的模样,他彻底失去了要和他谈话的心思,他竟还有些庆幸,庆幸他不是何宏安的血脉,否则他怕自己也会变成何家子嗣那般面目可憎的模样。
他不想变成自己讨厌的人。
“走。”他利索出声,带着从震惊缓过来的春见转身离开。
何宏安却连求情的话都没说,只对着他的背影大骂特骂,像是知晓今日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一般,要将前面十几年都不曾骂过的话全都吐出来。
“你以为她爱你吗?她如果真的爱你就该把你这个贱种掐死!她明知我不可能接受,却还是要生下来,她就是想你死!”
“她知道我有外室,知道她一死我就会娶别人,可她却一点都不为你考虑,你就是个没人爱的贱种!”
何知了充耳不闻,何宏安到底有什么可委屈的呢?
这十年来他都是自己在努力存活,他能有今日,确实是何宏安促成,可他也不是为他好,只是要给裴寂添堵罢了,所以他自然也不会感谢。
何宏安才是那个将身边可利用之人都利用到底的蠢坏之人,最卑劣下贱的便是他。
上梁不正下梁歪。何宏安与庄红秀便是最好的证明。
何况,他坚信母亲爱他。
娘亲深深爱着他,字句都是为他考量,甚至在信件开始就提醒过他要小心何家,何家人全都不可信。
甚至不曾想过他是否会在何家的教养下变成坏人,还给他留了很多东西。
他是被爱着的,何宏安的话没让他有任何波澜。
“少爷,今日之事怕是瞒不住。”春见低声说,对他来说,他家少爷是谁都无所谓,不管少爷是谁,他都会是少爷的奴仆。
但他怕裴家会有想法。
何知了微微摇头,静安侯府何家都烂成那般模样了,裴家都不曾嫌弃他,就算他不是何家的孩子,可他依旧是何知了。
他坚信,裴家对他好,是因为他本身就好,而不是什么狗屁出身。
若是真看出身,早就该休掉他,让裴寂娶高门权贵的女子了。
何知了并不好奇自己的身世,娘亲能带着他决然出嫁,必然是有她的原因,所以他也不会刻意寻找。
回到府上时裴寂还在下面拷问周琦与何耀。
在刑部时,虽说也能用刑,可到底还是有所顾虑,可此时两人都在裴府,想如何教训他们,自然也都是裴寂说了。
只可惜周琦与何耀依旧是三缄其口,重刑都不能撬开他们的嘴,裴寂不免开始疑心,是不是还有其他人?
思及此,他将画像递到周琦面前,“天启铺天盖地都是通缉令,这位真凶最好是永远都不要出来,否则绝对会被抓到。”
看到画像上那张熟悉的脸,周琦终究是忍不住变了脸色,这人他自然是认得的,先前就住在他府上,可家中都这般了,他也不知对方到底去哪了。
周琦与何耀都是鼻青脸肿,只能从眼睛缝隙看到画像,可那一瞬的怔愣还是被裴寂发现了。
“没想到我会知道他的模样吗?”裴寂嗤笑一声,“人在做,天在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他说完这些,见两人还是愣的,当即笑了起来,“与你们两个没脑子的蠢货说这些也是白费,总之,就算你们什么都不说,我也不在意了。”
“送他们。”
裴寂说完最后三个字,直接抬脚朝外面走去,他确实已经懒得再与他们周旋了,都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不要!裴寂!求你放过我吧!这些都是别人指使我们的!你只要放了我,我就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何耀惊恐地大叫起来。
若说一开始他觉得还能和裴寂周旋,想拿着他所知的内情逼迫裴寂,故而就算是挨打被用刑也能坚持,可到现在,他是真的害怕了。
因为他能感觉到,裴寂是真的要彻底解决他们了!
周琦倒是也想求饶,可他说不出口,连他自己都知道,自己做过的那些事罄竹难书,就算求也无用,反而还会很狼狈。
他可不想像何耀一样,像狗。
暗室中起初还能听到疯狂的叫骂声,可后来就只剩呜咽,再后来逐渐归为死寂。
“将暗室收拾好。”裴寂叮嘱着。
“是。”
得知他回来,裴寂急匆匆赶到偏屋沐浴更衣,生怕他会闻不了身上的血腥气,而后香喷喷的凑到何知了面前了。
鼻尖瞬间涌进一股熟悉的香,是何知了每次沐浴都要用的栀子花香水,平时裴寂都不爱用,却总爱汲取他身上的香味儿。
【你偷用我的!】
“什么你的我的?咱们之间还分这些,当真是要跟我生分了?何知了!用你点花水都不行,你别逼我跪下来求你!”裴寂说得格外理直气壮,若是不仔细听他的话,倒真是要被他糊弄过去。
何知了没忍住笑弯眼睛,喉咙间也能听到隐隐的笑声,虽然依旧粗哑,但这些都是好事。
见他展露笑颜,裴寂这才走近他询问,“瞧你脸色不好,可是与何宏安聊的不愉快?左右他都要被问斩,不值当与他生气。”
【他说我不是他的孩子,说我娘亲嫁给他时就已经有身孕了。】
“嗯?”裴寂愣住,“怪不得你要比何家兄妹们漂亮可爱,这样说我就能理解了。”
何知了:“……???”
就没啦?!
【你不会觉得我这样的身世不好吗?】
何知了扁扁嘴,眉毛轻轻皱着,漂亮的眼睛中还蕴含着点点委屈与笑意,看起来可怜极了。
“怎会?不是何家的最好,你若想叫人爹,那我就委屈些——哎哎!疼……”裴寂话都没说完就被何知了揪住耳朵了。
就这手法,简直和秦玉容一般无二!
何知了揪完他,还要面露委屈,“你就是嫌弃我了,你还想占我便宜……”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裴寂捧着他脸蛋使劲儿亲了起来,“为你,我愿意。”
何知了边笑边躲,颇有些欲拒还迎的意思,裴寂看在心里,对他这小心机极其受用。
两人好好温存一番,而何知了的身世就在这场笑闹中被卷走,再留不下任何波澜。
裴家向来不注重门第是真的,裴寂也从未在意过这些,故而就算知晓何知了的身世,也不会影响他的爱意。
他早就说过,何家坏,何知了好。
从一开始,何知了就是处在何家之外的存在。
三日后,周国公府与何家悉数被拉到郊外的乱葬岗砍头,尸体直接就地扔掉,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此事到此暂时告一段落,朝廷难得再次安稳些,平静到仿佛有风浪要来临,但那终究只是错觉,此时所有人都在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平静。
而平静几日后,安帝病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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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裴狗:“我就说呢,我家夫郎多好!”
小知了:“dei,呃、嘿嗷!”
[撒花][撒花][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