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温热的能量顺着相贴的唇渡过来。
季知许身子一晃,迅速往后退开。额角冒出一层冷汗,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分出一半本源之后,蛰伏在体内的寒毒当即反扑,刺骨的冷意顺着四肢百骸往上窜。
陆辞被这股骤然涌入精神层面的力量震到,下意识伸手抵在他肩头,将两人分开。
方才共振残留的头部钝痛正被这股暖意慢慢抚平,可他神色却沉了下去,目光牢牢锁着季知许:
“你刚刚往我体内传了什么。”
季知许踉跄半步,后背撞上书桌,摊在桌面上的图纸哗啦一阵抖动。一丝血从唇角渗出来,他抬手随意擦去。
“我一半的内丹本源。”他气息不稳,声音很轻,“那份资料写得很清楚,剥离树种会对你的精神造成重创,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替你挡。”
陆辞指节绷得发白,心底翻涌着怒意,更多的却是恐慌。
“你清楚这么做的后果吗?你的根基直接折损一半。”
“不这么做,我们就只能慢慢耗死。”季知许抬眼看他,浑身发冷,肩膀控制不住微微发抖,“往后我每一次寒毒发作,伤害都会同步转嫁到你身上,拖得越久,两个人只会毁得越彻底。”
房间陷入一片静默。茶几上的早餐早已凉透,半点热气也无。
寒毒毫无预兆再次席卷而来,季知许眉头骤然拧紧。几乎同一瞬间,羁绊的共振如期触发,陆辞闷哼一声,太阳穴传来钝痛。只是得益于方才接纳的内丹本源,这份痛感被削弱大半,不复之前撕裂般的折磨。
陆辞缓过那阵不适,强行压下纷乱的心绪。
“直接按照古籍的办法冒险,代价太大。画卷剥离只当做最后的退路。”
季知许垂着眼。长久以来,他始终只是被动承受树种带来的折磨,从来不敢主动窥探它本身。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避的余地。
短暂沉默后,他缓缓点头。
“好,先打开树种。”
书桌上,那幅只起了个头的青丘图纸静静铺开,大半纸面仍旧留白。
画画这些年,陆辞从来没有觉得一支画笔会这般沉重。
第二十张成稿铺在画案上。四尺整张生宣,比之前所有画幅都要宏大,也是整套系列里最为关键的青丘全景长卷。山脚到顶峰,古林与云海,前面十九张里出现过的山、月、云、银骨松、狐,所有意象,都要在这一幅之中融为一体。
他研好墨,毛笔蘸饱墨汁,悬起手腕。
第一笔落纸,异样的感觉立刻涌了上来。
笔尖触碰宣纸的刹那,他指尖那道淡得几乎快要消失的墨痕骤然发烫。一股自骨底升起的暖流在血管里缓缓苏醒。
画至山脚那片银骨松林,暖流已经蔓延整个手掌。他低头一瞥,手背上浮出细密的墨蓝色纹路。
那是陆远山三千年前,绘在季知许狐尾上的锁妖纹。完整连贯,正从皮肤之下一点点显现。
陆辞深吸一口气,继续落笔。
勾勒山腰云雾的时候,他真切“感知”到了它。那颗世代封印在陆家血脉之中的种子,正在他身体内部缓缓转动。
他不得不停下动作,放下笔,手掌按在胸口。心跳略快,节奏却十分平稳,正和种子转动的频率慢慢重合。
“陆辞?”
季知许从沙发上站起身。方才陆辞落笔开始,他便安安静静守在一旁,一言未发。看见陆辞按住胸口,他立刻走了过来。
“没事。”陆辞开口,“它应该快要醒来了。”
“是那颗种子?”
“嗯。”陆辞垂眸看着自己泛着纹路的手,“在很缓慢地动。”
季知许身后狐尾不安地轻轻晃了晃。
“要是撑不住就别画了,这最后一张,我们不急——”
“你已经等了三千年。”陆辞打断他,“还差这一天?”
季知许一时语塞。
陆辞重新握住毛笔。
“它没有要伤害我的意思,我能感觉得出来,它只是想要挣脱束缚。”
笔尖再度游走于纸面。
待到描绘山巅那棵参天银骨松,他忽然顿悟。这棵树冠几乎挨到月轮的巨树并非虚构,每一缕银白松针,每一道泛光枝干,全都是这颗种子曾经生长出的模样。这不是单纯作画,是借着笔墨,帮种子回忆它原本的形态。
纸上墨痕与皮肤下的符咒彼此呼应。月亮,云海,山巅,九尾狐,一个个意象在笔下归位。体内暖流愈发强盛,顺着手臂漫过肩膀,流遍全身。
当他落下最后一条狐尾的线条,周遭世界倏忽安静一瞬。
紧接着,一道细碎的声响直接响在脑海,像薄冰裂开第一道缝隙。
咔。
陆辞放下笔,低头望向自己的指尖。
那道伴随许久的墨痕彻底消失。一点米粒大小的银蓝色微光,悬浮在指尖一寸开外,缓缓旋转。
它看着微不足道,转动的频率,却恰好和窗外流动的风、屋内淡淡的墨香、季知许戒指上闪烁的辉光,全部契合在一起。
种子,醒了。
陆辞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光点。触感温热,如同一颗刚自躯体之中取出的珍珠。
“……原来你是这个样子。”他低声道。
季知许站在他身后一尺开外,望着他掌心里浮动的微光,九条狐尾全然安静下来。这颗种子,是他们族群最后的火种。
“陆辞。”
“嗯?”
“把它收进木盒。就是陆远山留下的那只,盒子本身就是为封存种子做的。装进去它就会休眠,不会被外界察觉到。等时机真正成熟,再带回青丘入土。”
陆辞摸出随身揣了数月的小木盒。掀开盒盖,盒内层层叠叠刻满锁妖符变体,构成一道微型防护阵。盒子靠近指尖,光点像是受到召唤,轻飘飘飞起,稳稳落进盒内。
盒盖合上,银蓝光芒瞬间敛去。
陆辞手臂上浮现的墨蓝色纹路也开始消退,由上臂退至手腕,再收回指尖,最终彻底隐没在皮肤之下。他紧紧握住木盒。
季知许看向那只盒子,又抬眼看向陆辞。
陆辞把盒子翻转过来。盒底内侧刻着一行瘦金小字,字迹端正内敛,正是谢远山的手笔。
“陆远山立”。
他把盒子递过去。
“这本来就是留给你的。”
季知许接过木盒,目光落在那行字迹上,沉默许久。指尖轻轻摩挲过刻痕,仿佛隔着千百年的时光,看见那位道士写完这行字,吹凉墨迹,合上木盒转身离去的模样。
陆辞伸手,把他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一边。
“心结解开就好。我们现在动身去青丘,把种子种回去。”
季知许抬眼。
“现在?”
“对,我们现在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