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苦海

第1章 苦海

黄乔可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个错误的决定。

舞池气氛酣热,电子鼓点托举着跃动的人群,一波荡着一波,永不停歇。

黄乔可仿佛处于流动海水中的静止的鱼,明明待在对的场合,却意外地有些无所适从。他试着融入醉生梦死的人群,然而没能撑过两首歌的时间,就有些挺不住了。

如果要跳舞,他会想要慢慢摆动,而不是像兔子一样一直蹦蹦跳跳。

“你到底掉了什么东西啊,快点起来啦别捡了,当心被人踩到了。”一个着急的声音。

全身都很不舒服,皮肤上开始冒出薄薄的一层汗。

“……手机。”另一个声音不安地回答。

“哦!那你快点找,我帮你挡着点。”

周围的空气都被那些讨厌的大高个吸光了。

黄乔可感觉呼吸困难,抬手把衣领拉下去了一点。他猜想自己此刻的脸色不会太好看,很可能会像猴子的屁股一样。

虽然不曾去动物园亲眼见过,但作文范本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

“我要去洗手间。”黄乔可直起身,把从未离开过手的手机插进后袋,碰碰身旁的同伴示意。

他声音小,环境噪声又大,也有可能是对方太过忘情沉醉于手舞足蹈的律动中——总之,没有得到回应。

黄乔可更用力地拍了那人一下,鼓起脸颊,气冲冲地喊道:“朱迪,带我去洗手间!”

朱迪是朱嘉南给自己取的英文名,通常使用于不适宜透露真名的社交场所。

“干嘛?你还是小学生啊,上厕所还要人手拉手一起。”

在习以为常的冷嘲热讽之后,朱嘉南停住风铃般自如晃动的身体,开始履行友谊这一抽象概念所包含的具体义务。

一开始,朱嘉南隔着衣物握住黄乔可的小臂,柔软的毛衣包裹着纤瘦的骨骼,顺着往下滑,搭到手背的一瞬间,黄乔可的手立刻像水草一般快速地溜走了。

糟糕——唉——麻烦。诚实的反应在朱嘉南脑海中依次过了一遍。

“抱歉抱歉。”朱嘉南虽然在道歉,脸上的表情却不怎么诚恳,吐了下舌头,“我忘记了。不能碰你这只手。”

说完后换了个身位,抓住黄乔可的另一只手,往安静的方向去。

“……”黄乔可的脸色一下变得很差劲。酒吧里灯光昏暗,他的情绪不加掩饰,明晃晃地摆在了台面上。

黄乔可死死咬着双唇,不顾疼痛,忍气吞声。一副明明比刚才更生气,却也无可奈何的受气模样。

朱嘉南引领着他在这个陌生危险的人肉丛林穿梭,黄乔可只能默默暗自与胸中此消彼长、源源不断的无名火较劲。最后,只是缩起之前被碰到的那只手,藏进袖口深处。

“说真的,又没什么,谁在乎啊。”朱嘉南随口一提的轻松语气,掺杂着一丝体贴的小心翼翼,“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克服。”

“为什么一定要克服。”黄乔可不满地小声咕哝,“难道这世上所有的左撇子都要变成右撇子才好吗。”

朱嘉南转过脸来,用微妙的目光盯着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你刚才的所作所为,跟你嘴里的这些口号完全相悖好吗?”

“……”被戳中痛处,黄乔可徒劳地张了张嘴唇,吐不出音节。

黑暗深处,更加死命地将右手的四只手指攥在一起。

是的,只有四根。不是哪次不幸的意外,而是天生如此。

也可以说,是一场长达二十余年的不幸意外。至今没有适应,没有看淡,面对每一次投射到他手上,乃至蔓延到脸上的惊奇打量的目光,仍然不能麻木地假装大度。

这只不太一样的手,开启了黄乔可小确丧的一生。

总是不太快乐,不太活泼,不擅长与人建立联系。虽然就事实来说,缺一根手指,而且是从婴儿时期就开始缺,对日常生活造成的影响微乎其微,但——

种种挥之不去的、讳莫如深的自虐情绪,总是会引发一连串难以预见的灾难后果。

毋庸置疑,盘旋在他周围的都是一群坏蝴蝶。

卫生间内,反倒是整间酒吧最明亮、最令人感觉干净的地方。每个隔间内自带一面补妆镜,很好地照顾到了每位客人的隐私性。

单薄的线条灯光打下来,黄乔可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走出去时,眼尾余光瞄见两个醉醺醺的酒鬼,一前一后挤进了他用过的隔间。几乎是迫不及待,窸窸窣窣的声音传了出来。

黄乔可的脸色再一次变化,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将脏话骂出了口,还是依然谨慎地藏在喉咙里,避免不必要的冲突,黄乔可陡然提速离开。

七上八下的混乱心跳在看到好友朱嘉南的面孔后,缓缓趋于平静。

朱嘉南今天穿得不算太夸张,懒懒地斜着身子,靠在通道一侧,在等他。也不是干等,而是十分有效率地不知道与哪个过路人勾搭上了,欢笑声模模糊糊地飘进黄乔可耳里。

黄乔可一向知道朱嘉南是个调情高手,但他正在施展招数的目标,诚实来说,黄乔可觉得并不值得,外形质量很是一般。

他正要知情识趣默默遁走,不打扰好友这一段称不上“艳”的艳遇,朱嘉南却突然猛跨两步,站到黄乔可身侧,朝着表情愣怔猝不及防的男人挥挥手说:“那就先这样,我还有朋友要照顾。有事找我,玩得开心!”

原来只是一般的客套。

黄乔可默默感慨自己在察言观色上真的很没有天分。

他在心中长舒一口气,其实很庆幸自己没有被抛弃,但嘴上却硬要说:“你去忙你的吧,不用管我。”

朱嘉南只比黄乔可高一点,一只手肘驾到他肩上,悄悄咬耳朵:“你有没有搞错,你觉得那个人是我的菜?”

黄乔可强忍笑意,目送路人走远后,才慢悠悠地开口:“谁知道你饥不择食的时候会堕落成什么样。”

两人一边走回座位一边交谈,用一个外人看来相当亲密的姿势,勾肩搭背。

朱嘉南拽拽黄乔可的毛呢衣领,嫌弃地说:“来蹦迪还穿这么多,生怕有艳遇是不是。”

离开人挤人的舞池后,室内温度其实并不高。黄乔可又把半领毛衣的拉链拉到最高,领口抵着下巴。

“很舒服的,我上次也给你买了一件,你有没有穿?”

朱嘉南无言沉默。他记得那件颜色寡淡、老奶奶风的高领毛衣,不是什么特殊节日,只是平常随意的小礼物,记不清丢在杂物间还是哪个角落了。

虽然黄乔可一直是个自闭且好斗的小刺猬,但对为数不多划入好友圈的人也是相当掏心掏肺。具体表现就是一旦发现什么好吃的,好用的,就会千方百计,甚至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强迫感,强行塞到朋友手里。

正因朱嘉南如此了解,所以没忍心告诉他真相,而是随便换了个话题糊弄。“你要不要也来应聘气氛组,我这里还正缺人呢。”

“好喔老板。”黄乔可知道他是开玩笑,也随意地打着哈哈,“我现在就去买露脐背心和超短裤。”

朱嘉南噗嗤笑出了声,视线投向酒吧正中央的舞台。

身姿曼妙的舞者们正在施展魅力大杀四方。但如果一键替换成黄乔可的脸,朱嘉南会抱紧一身的鸡皮疙瘩,有多远跑多远。

“我也算不上真正的老板啦。”朱嘉南开口时带着一股难耐的骄傲,“按股份算我只能排到第三。那时候我也问过你要不要入股啊,你就不听,非要把全部积蓄都拿去买你那个小破公寓。”

黄乔可立刻像个炮仗炸开了。

“那是我家我住得很舒服好吗!今天是因为开业免门票才会有这么多人,等过阵子你再看!要不然上一家怎么会经营不善倒闭,怎么让你有机会接盘!”

朱嘉南笑眯眯的,用狠毒的目光盯着黄乔可。

“如果哪天真被你这张乌鸦嘴咒到,这间酒吧哪一天倒闭,我哪一天变成一无所有的穷光蛋,第二天,哦不第二秒,我就会立刻拖家带口鸠占鹊巢,挤到你家里去。”

“住不下!”黄乔可忿忿然不假思索,“那个破Loft我每天爬上爬下都累死了!”

朱嘉南放声大笑。黄乔可憋着一股火,把鸡尾酒杯里的吸管咬得扁扁的。

朱嘉南笑够了,有点认真地问:“现在还有人到你店门口堵你吗?”

黄乔可一时间被愁云笼罩,闷闷地说:“没有了。”

“那就好。”朱嘉南很义气地说,“要是还有人敢来,随时在群里发消息,摇人去帮你吵架。”

黄乔可经营着一家手工糖果店,生意一直不温不火,一周前突然转运,门庭若市。人气大爆的源头要归功于一条路人随手拍摄的短视频。

虽说手工糖果本身的一大噱头就源自于现场观看的体验感,但一条平平无奇的切糖视频能被点上几十万赞的根本原因,还是因为——这个看脸的时代。

虽然黄乔可十分痛恨上帝为他捏坏的这只右手,但对于身体其余部位,还是挑不出怨言的。纵然是他这般乖张孤僻的性格,三不五时还是会收到一些暗送秋波的小优待。

男的比较多,女的不时也有。

然而潮起就会潮落,追风的人注定很快就会被同一阵风吹跑。

成也短视频,败也短视频。

在齐刷刷的对清秀俊俏的外貌的赞扬之外,也有人注意到了黄乔可不同寻常的四根手指。猜测,讶异,以及一些不太友好的调侃刷满了评论区。

【AI生成的吧?有只手少了一根手指。】

【没见过意外断指截肢的?】

【也许就是切糖切太快,切到了手指。】

黄乔可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给视频原作者发了消息,经过沟通,两人大吵特吵起来。

【把那条切糖的视频删掉。】

【你谁啊,凭什么命令我?】

【我就是糖果师本人,我没有同意出镜拍摄。】

【哪来的糖果铺主理人,你不想被拍搞什么透明橱窗,卖什么手工糖果。】

【那是让客户现场看的,不是拍了发网上的。】

【我给你带了不少热度吧,没问你要佣金不错了,你还要恩将仇报?】

【删掉。】

【不删能怎样?】

【删掉删掉删掉删掉。】

黄乔可看见消息未发出的红色感叹号,被拉黑了。在注册第二个小号的过程中,他听见朱嘉南唉声叹气地说:“就让你礼貌一点了。那个人不仅没删,还重发了一条,说你的糖难吃,写成避雷贴了。”

“他根本就没买好不好!只是路过拍了一下!”

黄乔可怒火攻心,等不及用大号下场对线,一人大战无数网友。

结果自然是以卵击石,溃不成军。在情势糟糕到无法挽回前,朱嘉南没收了他的手机,关掉了他的账号,把他拖来夜场寻欢作乐。

这间今晚盛大开业的酒吧是朱嘉南的副业投资之一,他的主业是派对策划师,与形形色色的各种人打交道。

两人相识的初衷,也正是因为朱嘉南负责统筹策划的一场婚礼,需要定制一些图案特殊的手工喜糖,辗转就找到了黄乔可的糖果精品店。

两人一相识就觉得相见恨晚,有着众多不言而喻的共通点,酷儿、少数派、孤身从小地方来到大城市奋斗,不甘寂寞,却也不愿敷衍了事。

虽然表现出来的形式截然不同,如同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

“苦海……”黄乔可低声呢喃着宣传册上的酒吧名字,视线漫无目的地游走,“你怎么想的,叫这么个不吉利的破名。”

朱嘉南不答反问:“你知道这里以前叫什么吗?”

黄乔可思索一阵,摇了摇头。

朱嘉南诧异得张开了嘴:“不会吧,你以前从没来过吗?”

“来是来过……但很久了,记不清了。”黄乔可转了转眼珠,显得有些无辜。

“是吧。”朱嘉南得到想要的回答,摆出长篇大论的架势,“这里以前,叫夜巴黎。又土又俗就不说了,只是——每个在深夜走进这里的人,都心知肚明这里离巴黎,浪漫的巴黎,自由的巴黎,无乐不作的巴黎,要差得很远!天南海北,地球两端,一点也搭不上边!”

“……所以?”黄乔可懵懵的不明所以。

朱嘉南吹了一声口哨,音调高扬:“欢迎来到苦海,真实的人间苦海,没有人能摆脱的无边苦海!既然无法逃离,那么——不如在苦海里尽情跳舞吧!”

“……”黄乔可哑然沉默,对朱嘉南时不时的人来疯都见怪不怪了。

朱嘉南摆弄着手机,心不在焉地继续说:“你还真别瞧不上这名字。这间酒吧最大的投资人,我也不认识,朋友的朋友那一挂的,面都没见过,一听到这酒吧名,就大手一挥打了一大笔钱。”

“那应该是大圣娶亲的忠实粉丝吧。”黄乔可忍不住吐槽。

朱嘉南轻笑着说:“不知道,一直没见到面,说今天可能会来一下下。但也不让人接待,神神秘秘的。”

黄乔可双眼突然瞪得老大,用力拍了朱嘉南一下:“不会是什么黑钱吧!傻乎乎的拿你洗钱呢!”

黄乔可的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再怎么瞪都不显得凶恶。

“你才傻乎乎的……”朱嘉南一秒读懂他混乱的语序,摆摆手道,“不会啦。从我旁敲侧击打听到的来看,应该另外一种——那种含着金汤匙出生,出生就在罗马的,不把钱当钱的人。”

黄乔可:“就像……那边那个人一样吗?”

前半句轻声而犹疑,后半句的尾音却落得很实。

酒吧的射灯光线美轮美奂,收费不菲的灯光师与昂贵的灯,精心打造的光影氛围却不是为了让人看清楚。

朱嘉南抬起头,在摇曳变换的彩色光线中,朝着黄乔可注目的方向,用力眯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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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猫没有野猫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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