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花园
温霆眼前悬着一只沙漏,每日都在紧张地倒计时。这种时候,竟然还为了一只与他毫无关系的流浪猫,在宠物医院里耗了三个小时。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医生拿着一叠报告单走了出来,“坏消息是小猫需要截肢,把坏死的组织切除掉。”
温霆把浏览文件的平板收起来,抬眼看着医生。
医生继续说:“好消息是它的肚子里有两个宝宝,就快就要生产了。”
“……”这算哪门子的好消息,分明是坏消息乘以二。
还有一件事让温霆很在意。这只猫这么难看,竟然还是母猫啊……
开车回到酒店时,蒋邵已经在花园套房里等了太久,满腹牢骚。
“你干嘛去了?叫我来自己又不在。”
“被碰瓷了,处理了一下。”温霆脱掉外套,从冰柜上方取出一个杯子,今日没有再出门的计划,可以适当饮酒。
蒋邵一听立刻不淡定了:“谁敢讹你啊,怎么不叫我帮忙。”
如果是人,倒好办了。问题是猫,道理讲不通,手段没法用。
温霆冷淡地瞥他一眼:“叫你?你是帮我出钱,还是要叫一堆江湖兄弟来镇场子?”
“嘁。”蒋邵瘫回沙发上,坐没坐相,“既然这么瞧不上我我,还叫我来干嘛。”
送猫就医已经消耗了许多不必要的精力,温霆开门见山地说:“酒店要重新装修,要采购的东西一大堆。我想你反正也没事情干,不如拿去练练手。”
蒋邵差点惊掉下巴,被这一前一后的巨大落差砸懵了。
“真的假的?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敢交给我?”
温霆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嗯。其他人贪没贪我查起来费点功夫,至于你——”温霆的眼神冷下了好几度,“呵呵。”
“……你想说我一抬屁股你就知道我要放什么屁吗。”蒋邵的心情像过山车大起大落,才不受这气,沉着脸把手一甩,“这么肥的差事你让我给你做义工,想都别想。”
“不让你做义工。”温霆道,“给你开工资。”
“我稀罕你那点死工资啊,都不够我一个月油钱。”蒋邵说,“是不是你给我交个五险一金,我还要对你感恩戴德啊。”
温霆单手握着洛克杯,喝了一口纯饮威士忌。
“你要么现在就带着完好无损的尊严接受,要么,”温霆微微一笑,“等你妈断了你的经济来源,把你赶出家门后,再灰溜溜地跑来求我。”
“……狐假虎威。”蒋邵咬牙道。
没说狗仗人势,已经是他对温霆最大的尊敬了。
环顾四周,墙上的暗纹墙纸和复古壁灯,老旧的印花沙发,蒋邵说:“是该好好装修一下了,土得掉渣。”
温霆从茶几上拿起烟盒,倒出一根,点燃抽了一口:“嗯。”
“你准备改成什么样的,有设计图吗?”
温霆把只抽了一口的烟掐灭,烟灰缸里堆积着许许多多长度相似的烟头。
“这间不换。”他知道蒋邵旁敲侧击想问什么,没必要兜圈子。
蒋邵谨慎的神情一下子松懈了。如果连温霆也开始淡忘曲晴漪,蒋邵会有点害怕,他身上仅存的人性都泯灭了。
“以权谋私。”蒋邵鄙视地说。
温霆:“等你有了权利,只会比我更过分。”
“我才不会。”蒋邵嘀咕说,“你回来就一直住酒店啊?不行住我家去呗,我妈交代过好几回了。”
“谢绝。”温霆点着平板,头也不抬。
“……谁会直接用‘谢绝’两个字谢绝啊!”蒋邵愤然。
温霆目不转睛,语气平淡:“我让人在收拾房子了,弄好了就回去住。”
“哪啊?你家?青湖湾那个别墅?
“嗯。”
“真的假的……”
在温远舟决定移民后,国内的产业逐渐都出售了。但居住时间最久的那户别墅,一直没有卖,留着留个念想。
那间房子里到处都是美好的回忆。
就连蒋邵都还记得,小时候最高兴的事就是去舅妈家玩,有一个大大的泳池和大大的花园。他可以把小狗一起带去,在草坪上滚一整天,把自己弄得跟叫花子一样也不会被责骂。
天使一般的舅妈撒手人寰后,天堂就成了地狱。屋顶上空永远笼罩着挥散不去的乌云,没有人再扬起嘴笑。
温霆回国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青湖湾小区。
房子很久没人住,但物业每半年都会简单维护一下。家具上堆积着薄薄的一层灰,碰一下,手指都变得脏兮兮的。
温霆旧时的房间在二楼,阳台正对着后院的花园庭院。推开阳台门的一瞬间,温霆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了。
他有预想过,那些母亲亲手种下、精心照料的植物花卉,可能会因为缺乏养分而干瘪枯萎,黄的黄,死的死;也有可能会因为失去监管,蔓延疯长,把墙面地面都破坏掉——
两种可能他都想到了,但两种都不是。
那些花草植物长得异常美观,整齐,前中后层次丰富,仿佛它们仅凭光合作用,就进化出了自我协调的审美能力。
温霆怔怔愣神间,一位上了年纪、但身形矫健的老太太轻车熟路地扒开后院的矮门,提着一个竹篮子走了进来。
温霆站在二楼阳台上,没有刻意躲藏,但老太太心无旁骛,没有注意到他。
老太太径直走到西角的几株鼠尾草前,从篮子里取出水壶,慢悠悠地浇水。那一片的自动洒水器坏了,其他地方的土地都是湿润的。
浇完水后,她拿出一把园艺剪,咔嚓咔嚓剪掉植株上一些斜出的枝丫,温霆依稀记得母亲说过冬季要疏枝。但没有几个小孩子会对园艺感兴趣,认真听讲。
寒风凛凛,但院子里还是开了不少的花。
要打造一个四季都可观赏的花园并不容易,必须要考虑每种植物的花期,开放时间互有穿插,连绵不绝。
母亲不断试错重来,年复一年的辛勤耕耘才使这片花园形成了如今的面貌。如果她还在,这座花园将持续变化下去。
老太太完成植物的日常养护后,剪了一把绽开的角堇带走,把小门从外边闩上。
整个过程中,都没有意识到,有人在二楼默默目睹了一切。
温霆询问物业管家,得知那名老太太也是同小区的住户。
第二天,温霆带着礼物登门拜访,开门的是那户人家的保姆。在温霆阐明事情经过后,房子的女主人出面道歉了。
“对不起真不好意思,我妈年纪大了,就喜欢摆弄一些花花草草的,她看那房子一直没人住,就忍不住进去打理一下,偶尔摘一点花。我们也知道这样不对,说过她好几回了,但老人家嘛,顽固不听。实在抱歉,你看这样,我们保证以后不再闯入你家后院,并做出一定的经济赔偿,好吗?”
温霆并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他只是有一些话想亲自问一问老太太。
女主人有些犹豫,在见到温霆带来的颇具诚意的见面礼后,才放心把老太太喊了出来。
“妈,你好好跟人道个歉,保证以后再也不偷偷进去了。”
温霆说:“其实,我是来道谢的。”
老太太一直驼着的背陡然挺了起来。
“对呀,这才对。那么漂亮的花,是要人好好养的。当初种下那些花的人,不管是园丁还是谁,一定花了很多心思。我也不瞒你,我剪过一些扦插到我的院子里,甚至还移栽过几株,但不知道是土壤原因还是日晒朝向,就是开不好。那么漂亮的花,你不养,别人也要养的。”
原来漂亮的花并不会因为属于一个人,被一个人占有,就在那个人离开后凋落衰败。因为它足够漂亮,总会吸引人来珍惜它。
“是我母亲种的,她过世以后,我们就搬走了。”温霆说。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无论如何,你应该要对自己的花园负责。”
“我会的。我会雇人来照看花园,修好洒水器。”
老太太有点失望,言外之意就是拒绝她再随意进出。
“您要是想赏花摘花或者只是来花园里坐坐,都随时欢迎。”温霆客气地说。
老太太叹息一声,回身从屋里抱出一把鲜红欲滴的玫瑰,送给温霆。
“你只有为你的玫瑰付出时间,它才会变得珍贵。”
温霆愣了一愣,淡淡微笑坦然接过:“好的,我会照顾好我的玫瑰。”
即便一年后,他的玫瑰和小猫都会交由别人代为看管,但他保证不会使它们受到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