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好运

第3章 好运

他在看他。他在看他吗?

黄乔可惊觉收回目光,心神不宁地反复叩问——那个男人是否真真切切看了自己一眼?

那眼神究竟是一个意味确凿的警告,还是不经意间平常扫过?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黄乔可不敢妄下定论。他只知道,无论哪种情况,他的处境都非常不乐观。

朱嘉南双手托腮,目光在荷尔蒙爆棚的舞池中徜徉,最后带着失意怅然,收回视线。

“你说,人为什么一定要谈恋爱呢。”

黄乔可想了想,说:“我是不知道你啦,但我的话,应该是想每天洗完澡后,能有一个人帮忙涂身体乳,背上总是抹不太匀,又看不见。”

朱嘉南轻哼一声:“就因为这个?这种事我都能帮你啊。”

“那不一样啦。”黄乔可拖着黏糊的尾音,“会很奇怪。而且我们又不住在一块儿。”

“你可以搬过来跟我住啊。”朱嘉南说,“顺便还能帮我照顾猫。”

“那我的公寓不就白买了吗。”黄乔可婉言谢绝,“不要了,跟你住很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

“你一定要我说出来吗?”

朱嘉南稍显尴尬地一顿,随后抬起手,强制封口一般,捏着黄乔可的双颊一顿揉搓:“好了,闭嘴。”

又东拉西扯了几句,黄乔可忽然问:“等下几点开灯?”

朱嘉南瞄他一眼:“还早呢,这才十点不到,别跟我说你现在就要回家了。”

“我听说……”黄乔可纠结道,“酒吧里的氛围灯,会照得人比平时好看一点。”

“嗯,因为明暗对比强烈,就会显得五官突出深邃。”

黄乔可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尽量不显得刻意:“我看起来……还好吗?”

“哪里不好了?”朱嘉南皱眉。

时间在一分一秒白白溜走,黄乔可知道机会不会永远在原地等他。

他总会离开的,很快就会离开。

明亮的光线会让尴尬与失意无处可藏。最好在一切真相大白前完成撞南墙的举动,这样黑暗还可以让他借以躲藏,舔舐伤口。

“你还是要去?”朱嘉南轻易洞穿了他的想法。

“嗯。”黄乔可轻轻应了一声,抬起一双柔情似水的眼睛,哀求似的眨巴眨巴,“你是觉得……我配不上他吗?”

“我?我哪有?”朱嘉南一系列反应过于激动,像极了欲盖弥彰,“我觉得他配不上你才对。”

“不要这么假好不好,你客观一点啦,讲真心话。”

“真心话就是,你要飞蛾扑火,我不会,也拦不住你。”

黄乔可在心中斟酌一阵,觉得自己还不至于那么无的放矢。

他再怎么样也不会闭上眼睛往火坑里跳,顶多只会绕着跃动的火苗扑扇扑扇飞两圈,一旦被火星子稍微烫到一点,就会立刻明哲保身躲得远远的。

朱嘉南郑重地说:“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忘了告诉你。”

“什么?”黄乔可下意识就问。

“乔治阿玛尼是众多时尚大牌创始人中,少之又少的直男。”

黄乔可一愣,噗嗤笑出了声。

朱嘉南一定是非常走投无路,束手无策,才会搬出这么蹩脚的理由。

黄乔可能够领会他的良苦用心,但他只是,很想拥有一个时刻——在生命中保留那么一个片刻,之后每每回想起来,都会觉得全力以赴过,没有给当时或以后的自己,留下任何一点点遗憾的种子。

在黄乔可眼中,可以简单地把地球现存的人类划分为两种:照达尔文的意思来说,一种是优胜劣汰进化成人有意义的,而另一种,就还不如继续留在树上。

那个在暧昧光线与熙攘人影中时隐时现的男人毫无疑问属于前者。单凭一张脸,就足以使整个人类族群蓬荜生辉。

“我还是要去试一试,被拒绝也很正常。”黄乔可提前安慰自己。

“哦。”朱嘉南面无表情,敷衍回应。

黄乔可眼巴巴地望着朱嘉南:“你真的不想也去试一试吗?难得遇到这样的极品。”

朱嘉南的拒绝简短有力:“不。”

(不什么?不感兴趣,不跟你抢,还是不想自取其辱?)

黄乔可适可而止打住了。

他像是一个站在篱笆外,很想摘到树上果子的人,因为不够高,所以要不停地往脚底下垫砖块,码条件,日复一日终于垒到了足够的高度。

“好吧,那我去了,祝我好运。”

兜兜转转一大圈,只是为了能够心安理得地说出这句话,然而真的说出口时,情绪却并不如预想中的激烈。

尽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挚友走上一条不归路,但朱嘉南还是不太违心地说了一句:“GoodLuck,Babe!”

适时,响起了应景的背景音乐。

黄乔可对正在播放的这首歌很熟悉,一段时间内他与朱嘉南都在单曲循环。

像是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黄乔可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了。

在迈出第一步时,他就意识到这可能不是最好的选择。

或许,任何选择都不是一个好选择。在后悔牌时光机被发明量产前,没人能确定。

音乐节奏骤然加快,来到了高潮迭起的副歌。

♪Youcankissahundredboysinbars♪

尽管这与歌曲本意背道而驰,但黄乔可突然就一心固执地想,他会想要亲吻他吗。

扑通扑通扑通——

黄乔可走到他面前,停在间隔一米的安全社交距离,义无反顾,投去明目张胆的目光。

心脏狂跳得就像是登上了蹦极台。

黄乔可感觉自己要喘不上气了。

只要在这一过程中稍稍用理智思考一下,他就会疯掉,会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承担随之而来的结果。

这种疯狂将他带领到了悬崖边上。眼下,已经没有退路了。

男人原本手指搭在膝盖上,轻慢地打着节拍,在察觉到不请自来的闯入者后,微微抬起下巴,冷淡的目光穿过漂浮的尘埃,定格在对方脸上。

(他会对我有什么感觉?他对我有感觉吗?)

黄乔可止不住身体的微微颤抖,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男人蹙起浓密的眉毛,头小幅度地偏向一侧,表明疑惑。

这很正常。任意两个陌生人直直对视超过三秒,还没有一方开口,的确是个奇怪的场景。

黄乔可却一门心思只在想,就连声音也不肯先给他听。好吝啬。

“嗨。”

黄乔可一说出口就后悔了,多么俗套,随意,没礼貌的一个字。

哪怕是“你好”,都更过得去一点。更糟糕的是,黄乔可在这么轻飘飘地吐出一个字后,整个人就像卡了壳,完全没有了后续,只是手足无措、像块板砖一样地傻站着。

对方等了一会儿,漫长的半分钟,从鼻腔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嗯?”。

大概是在传达“你哪位?我认识你吗?”之类的意思。

黄乔可努力控制着干涩的嗓音,听起来不要那么滑稽。

“你好,可……可以认识一下吗?”

男人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依然是冷冷的,淡淡的,只有眼神稍微晃了晃,很迅速地将他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

“为什么?”男人问。很动听,磁性的一道声音。

没被立刻拒绝,这对黄乔可来说已是十分鼓舞。他大着胆子说:“我看你一个人很无聊。”

男人微微勾唇,似笑非笑:“你看错了。”

明明是否定的语句,黄乔可却一点也没听出拒绝的意味。

相反,耳边持续回荡着那浑厚低沉的轻笑声,身体麻了半边,不自觉腿一软,就“咚”的一声,坐下了。

这是一张很长的沙发,足以容纳七八个人,因此黄乔可并没有碰到、挤到他。但终归还是一个十分唐突无礼的举动。

“抱歉,我好像有点低血糖。”黄乔可说得中气十足,一点也不虚弱。

“抱歉,没有吃的能给你。”男人秒回。

似乎是受限于良好的涵养,没有当场戳破他的谎言。但语气中,也不存在任何一丝丝的温柔。

他一定一眼就能看穿了他昭然若揭的不良企图。

“喝……喝的也行。”黄乔可硬着头皮说下去,后知后觉地让声音虚浮了一些。

男人用锐利的目光审视着他。最终,像是拿他没办法一样,向前躬身倒了一杯香槟酒。

气泡猛地涌上来又褪去,淡金色的液体在酒杯中一阵晃荡。

男人没有直接递给他,而是放在了茶几上靠近他的边角。

“谢谢。”黄乔可立马伸手抓住杯子,一饮而尽。

他心中满是窃喜,因为对方几乎是纵容了他的小小谎言。但愉悦没有持续多久。

男人眉眼如常,坐姿却松散了一些,仿佛情绪也正在慢慢放松。“你刚刚在偷拍我?”

“啊。”果然被抓包了。

黄乔可心虚地舔了下嘴唇,事后找补:“不是故意的,正好拍到了。你介意的话我马上删掉。”

男人从鼻腔里微微哼了一声,黄乔可没理解这是肯定还是否定,姑且还是先把手机掏了出来,点开相册。

有一点舍不得。

黄乔可仰头看他,用一种期待的眼神问:“还挺帅的,要不要……”

加个微信发给你。

话到嘴边拐了个弯,黄乔可怂怂的:“AirDrop给你?”

酒吧的音乐很大声,但前几次很巧合,两人讲话的时候音乐声正好弱了下去。这次就没这么好运了,男人没有注意到他在讲话,甚至脸都转到了另外一边,目光寻找着什么。

黄乔可一瞬间有些气馁,不出意外,他也不是那个幸运儿。并不奇怪,他的运气向来不怎么样。

黄乔可索然放下酒杯,正想要识相走开,一扭头看到不远处的朱嘉南晃着脑袋,一脸的“Itoldyouso”。

斗志莫名又被激了起来,黄乔可决定最后赌一把,他观察到男人的酒杯没怎么动过。

黄乔可尽量表现得八面玲珑,不让气氛冷下去:“你可以叫我Coco,怎么称呼你?香槟是不是喝起来没什么意思,要不要点一杯烈一点的?”

说着,就要掏出手机扫码下单。

“温霆。气温的温,雷霆的霆。”男人缓缓把目光移到他脸上,声音沉缓,“我不喝别人请的酒。”

“酒吧老板是我朋友。”黄乔可低头操作着手机,机灵地钻空子道,“不花钱就不算‘请’了吧。”

男人脸上的神色有了明显的变化,声音响亮了一些:“酒吧老板是你朋友?”

黄乔可只顾着低头看手机,一无所知地点点头:“对啊。”

“蒋邵?”温霆又说。

“什么?”黄乔可没听懂。他抬起头,正要投去好奇询问的眼光,肩上忽然一沉,一只手掌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随后,一阵轻佻的声线在黄乔可头顶炸开。

“嘿。小可爱,你占了我的位置。”

黄乔可仰起脑袋,看清来人。

身材高大,五官硬朗,用朱嘉南的话来说,就是恰恰相反的,供不应求的类型。

黄乔可慌了一下,匆匆说着不好意思,忙要起身让座。然而那个人又很奇怪地按着他的肩不让他起来。

“你坐吧坐吧,我开玩笑的。”

蒋邵一笑起来就会亮出白皙尖锐的虎牙,一些人觉得活泼讨喜,然而温霆从小就看着烦。

“你们聊得挺开心的啊,聊什么?也带我一个。”蒋邵收回了手,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黄乔可肩上终于轻松了,但依然并不自在。他被两个高大的男人一左一右包夹着,虽然距离都尚在安全范围内,但还是会不由自主产生压迫感。

蒋邵目光略过黄乔可,对温霆说:“你怎么还在。我还以为你早走了。”

回答他的是一声短促的冷哼,以及如下话语。

“我走了,好方便你无法无天?”

“那你还能一直不走,一直管着我么?”蒋邵满眼盈笑地看向黄乔可,坐近了一些。

这一下就有点超过了,黄乔可立马跟着往左边挪了挪。但很小心地没有与温霆碰上,而是夹紧双臂,使自己缩小了一点。

蒋邵轻浮地笑:“这么怕我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蒋邵。”温霆出声警告。

被点到名的人叹了一口气,收敛了一身的浑气,大喇喇地嘁了一声:“你真扫兴。”

这是黄乔可在短时间内第二次听见这个名字。他转头看了一眼蒋邵,又悄悄望了一眼远处的朱嘉南,头脑飞速运转着。

蒋邵,神秘出资人,酒吧占股比例最大的老板,罗马人。

把这几个词划上等号的一瞬间,黄乔可就迫不及待想要告知朱嘉南这个秘密情报。他鬼鬼祟祟地在手机上打字时,蒋邵一惊一乍地叫了起来:“我靠,四根手指,你是从迪士尼来的卡通人物吗?”

“……”黄乔可骤然把四根指头攥紧,缩回袖子里。

今天真倒霉。出门撞见鬼了。

黄乔可脸色惨白,骤然失去血色,心情也差到了极点。

对他的手指大惊小怪、抱有歧视的人不少,但像这么白目直接说出来的,近些年很少遇到了。

蒋邵惊诧的语气,就好像是正在蹲坑时,被异形骑着大白鲨,扛着一柄呲呲响的电锯,撬开房门闯了进来。

黄乔可不明白为什么他的世界里总是盘踞着锋利的荆棘枝条,从头到脚紧紧缠绕着他,深深的刺扎进他的皮肤骨骼,鲜血淋漓的伤口不断愈合又腐烂,永无止境。

“是受过什么伤吗?”蒋邵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语气变得温和。

好像真的关心一样。黄乔可在无数次雷同的经历中,领悟到这只是一种碍于社会礼节的惺惺作态。

会惊讶,会好奇,会有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心疼,到最后就会演变成借着玩笑说出“那你有没有残疾证?”“左右手感觉会不一样吗?”“你爸妈也是四根手指吗?”。

“不是,天生就这样。”黄乔可面无表情地回答他。

有时候他宁愿他的残缺是受伤导致的,宁愿忍受疼痛与失去,也好过一遍又一遍地遭受没完没了的羞辱。

“抱歉,他说话一直是这样,没有恶意。”温霆说。

没有恶意就可以对自己造成的伤害一笑了之吗?黄乔可才不接受。

“只是个单纯的白痴而已。”温霆平和地陈述。

“……”蒋邵不服地嚷嚷起来,“你才是白痴!要不要打一架?”

一道瘦弱的身影迅速从两人间弹了起来。黄乔可无意导致这种局面,更不想卷入莫名其妙的斗殴中。

他一言不发,头也不回地不告而别。

“我……是不是搅黄了你的美事啊。”蒋邵后知后觉地看了一眼。

气鼓鼓的、横冲直撞的背影汇入人群,逐渐被模糊湮没。温霆眼神晃了晃,目送黄乔可回到原来的位置上,才平静地收回了目光。

“算不上。”

蒋邵一下子有了底气,嘟囔道:“你应该不喜欢这种类型的吧?长得也就一般,脾气还大。”

温霆不置可否,懒得理他。

“这种人多的是啦,看你点了黑桃A就争先恐后地贴上来,宁可错过绝不放过。捞你一笔就走,也不见得多喜欢你。”蒋邵越说越过火。

温霆想着没必要跟白痴解释,但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不是。在你点的这个酒上来之前,他就在看我了。”

作者有话说:

曾经花二十分钟看一个视频解说为什么迪士尼的人物都只有四根手指,最后告诉我俩字: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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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猫没有野猫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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