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荷花池边
“除夕的跨年夜派对，你要喊温霆来吗？”朱嘉南规划着人员名单。
黄乔可眨着眼睛问：“你喊蒋邵吗？”
“不喊。”朱嘉南有点不耐烦地说，“我跟他又不是你跟温霆那种关系。”
“噢……”黄乔可讷讷道，“那我也不喊了吧。”
朱嘉南转过笔敲了敲他的脑袋：“到底听没听懂，在‘也’个什么？”
黄乔可嘿嘿地答：“懂了啦。跨年夜跟情人节也没差几天，就不喊了吧。”
这是一群无家可归，徘徊在荷花池边的伤心人的抱团取暖。
主办人当然是朱嘉南，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联络、安排、应对突发情况和善后。
每年的参与人员都会略有变动，来来去去，固定成了一项小范围内的传统活动。
朱嘉南定的是云端套房，顾名思义，拥有极佳的高空视野。
巨幅落地窗外，参天大厦林立，明亮的灯火在浓黑夜色中勾勒出独属于大城市的秩序和疏离。
每人都在群里A了款，至多携带一名同伴出席。
黄乔可没预料到派对上的第一个节目是自己。友人们排着队，轮流握他的四根手指，像某种滑稽的奇观仪式。
这群人真的无可救药了。
“到底有什么好摸的，你们自己没有手指啊！”
“嚯可可生气了，快给他倒一杯热可可缓一下。”
“爱情真伟大啊，这都能克服。”
“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南南你肯定知道，快跟我们讲讲。”
然后朱嘉南就放肆地、绘声绘色地、添油加醋地讲起了黄乔可的浪漫爱情故事。
连黄乔可本人都没经历过的那种。
“你能不能别胡说八道了？”黄乔可气鼓鼓地打断。
“我哪里胡说了？”朱嘉南挑眉，“温霆没有送你一辆911吗？”
“他只是——借我开过几次！”黄乔可声嘶力竭地澄清着，“早都还回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是你不肯要，”朱嘉南轻嗤，“不开回去就那么停路上挡道啊？”
“一出手就是一台911，家里得有多厚的底子啊，A9起步？”
“911么二手的又不值钱的咯，可可做得对，我们要捞就捞笔大的。”
“你们能不能好好说话，别加这么多暗语，听得我脑袋大。”
黄乔可口风严密，虽然身为八卦话题的主角，却什么都没有透露，并不参与其中。
“干什么的这么有钱？”
“一个酒店总经理不至于吧，年薪顶天了也就百来万。”
“那就是家里有钱呗，没听南南说是自己家酒店吗，也许都上A10了。”
“叫什么名字，我去领英搜一下。”
“你还不如去Blued搜一下呢。”
眼看传闻愈演愈烈，黄乔可无力地跳出来制止：“你们能不能别这么势利了，谁在乎他有多少钱啊，我喜欢他只是因为他长得帅好不好。”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所有好奇艳羡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沾染上了一些同情。
“恋爱脑真完蛋，你快管管他吧。”
朱嘉南耸肩：“管不住。”
“能有多帅，有没有照片看看。”
黄乔可猛摇头，朱嘉南帮着插科打诨，一群人换到落地窗前，凹造型合影留念。
城市霓虹闪烁，高悬的圆月交相辉映，场景一前一后，热闹与冷清形成鲜明的对照。
*
温霆的年三十在蒋邵家过，气氛很好，其乐融融。但他的好心情中道崩殂，还是多亏了蒋邵。
“你说那两个，看起来细胳膊细腿的，弱不禁风心思单纯，但其实，一点都不简单。”
温霆晃了晃见底的酒杯，又给自己倒了一点。
“会不会是因为你太笨了，所以才显得不简单？”
蒋邵讥笑一声，把手机摆到温霆面前。
屏幕上，黄乔可与一大帮乌泱泱的人嬉笑合影。左右滑动，出现了他和朱嘉南的亲密自拍，无一不在字字清晰地告诉温霆：
你没有被邀请。
温霆脸色一沉，但还是维持着心平气和的假象。
“别人过年你也管，喊你你就能去吗？”
“能不能去的，问题是喊过吗？明明上次元旦跨年我们都邀请他们了，也不知道回请，真没礼貌。”蒋邵说着突然盯温霆一眼，“……他们不会喊过你吧？”
温霆以沉默做答案。
蒋邵噗嗤笑了出来，双目灼灼：“我们要不要直接杀过去，给他们一个大惊喜。我知道这是哪家酒店，这房间我都住过。”
“你爱丢人你去吧。”温霆喝了一口酒，若无其事地继续动筷，然而接下来的话却将他的内心暴露彻底，“照片发我一份。”
*
黄乔可收到温霆发来的消息。
先是简洁明了的一个【？】，随后被网络延迟的照片才像雪花纷至沓来。
“……”黄乔可愣头愣脑地走到朱嘉南面前，质问，“你发朋友圈没有屏蔽蒋邵吗？”
“屏蔽了啊。”朱嘉南在喝酒划拳，答得很随意。
黄乔可出示手机上的证据，温霆发给他的，赫然与朱嘉南发在朋友圈的一模一样。
“不会吧。”朱嘉南暂停行酒令看了下手机，随后，抬起一个略带歉意的眼神，“好像是，挑照片挑忘了。”
“……！”黄乔可当场就想以头抢地，“你害死我算了！”
“是你自己不喊的啊，我还特意提醒过你。”朱嘉南才不接受指责。
黄乔可憋着一股自作自受的怨气，默默离开热闹的人群，躲到一间清静的房间。做了两个深呼吸，才再次打开与温霆的聊天框。
【你说你不喜欢人多吵闹，我就没喊你。】
【方便接视频吗？】
黄乔可往软枕头上撞了一下，死到临头。咬着嘴唇揉了揉头发，坐起来，主动拨了过去。
“你说你和你朋友一起过年，我还以为只有你们两个。”温霆一开口就是一股闲然但兴师问罪的语气。
黄乔可生硬地说：“啊，我忘了说吗。我们前几年都是这样一起过的。”
“这样啊。”温霆的停顿余韵悠长。
“嗯。”黄乔可小心地瞄着屏幕，“你不高兴了吗。”
“为什么不高兴，”温霆淡淡反问，“我应该没有不高兴的理由吧？”
黄乔可并没有因此松一口气，因为他知道温霆真正的高兴口吻不是这样的。
“不用跟我报备，不用告知我详情，你玩得开心就好。”
果然。
“不开心。”黄乔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脱口而出。
温霆表情稍一顿，语气柔和了一些：“怎么了？”
黄乔可一句话带过朋友拿他手指寻开心的事，转而问温霆：“你是不是在蒋邵家过年，好玩吗？”
温霆弯起眼角注视着他：“好玩我能过来找你茬吗？”
黄乔可放松地笑了，软绵绵地侧躺下去：“我不带你来是为了你好，他们都超八卦超烦人的，你肯定受不了。”
“是吗，那我还要谢谢你为我考虑了。”
“不客气。”黄乔可说着说着有点得意忘形，“你没来他们都在背后议论你半天了，来了还不得被烦死。”
温霆平静的语调扬起一些：“议论我什么了？”
那些肤浅势利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黄乔可紧急打补丁：“就问我跟你怎么认识的，谁追的谁这样的。”
“你怎么说的？”
“老实说啊。”黄乔可说，“我追的你，可难追了。”
温霆笑意更浓：“有很难吗，不是随随便便就追到了吗。”
黄乔可嘿嘿笑了两声，听见温霆那边有人找他讲话，忙不迭说：“哦，你先忙吧。”
“别挂。”
温霆只留下了简单且霸道的两个字，之后就是模模糊糊的沉闷声响，手机被揣进口袋捂住了。黄乔可干巴巴等了八分钟，温霆才重新出现。
“还在吗？”
“敢不在吗。”黄乔可无奈叹气。
温霆笑了一声，话题变换得非常突然：“你朋友圈是不是屏蔽我了？”
“什么？没有。”黄乔可有点懵。
温霆优哉游哉地发问：“那我为什么看不到你发的聚会照片？”
“我还没发呀。”黄乔可说，“我等零点。”
“哦，没有屏蔽我就好。”
“我哪敢啊。”
“把你的仅三天可见关一下。”温霆冷不丁得寸进尺。
“……”黄乔可顽强抵抗，“不要，有很多年少不懂事的黑历史。”
“是我不能看的黑历史？”
“……好吧。”黄乔可半分钟也没撑过，“那你也关掉。”
“嗯。”
黄乔可刚改完设置，就不断跳出温霆批改奏折般的已阅点赞，他不忍回顾自己都发过什么，索性就都不管了，直奔温霆朋友圈。
——差点气得吐血。
“骗子！你关不关的有区别吗！”
温霆轻声低笑：“哪骗你了，你压根也没问。”
话虽如此，但黄乔可还是感觉被耍了。点赞提醒仍在持续，都不知道温霆看到哪一年前了，黄乔可亏大发了。
“我之前常驻国外，不怎么用微信，更不怎么发朋友圈。”温霆温声解释。
黄乔可哄了一下自己，瓮声瓮气地问：“那你都用什么，ins吗？”
“算吧，偶尔。”
“Tinder？”
温霆笑着：“不玩。”
“Snapchat？”
“你知道的倒挺多。”
温霆自觉把ins账号发了过来。黄乔可很久没登，捣鼓了一会儿才加上。温霆是私密账号，很快就回关了他的空白账号。
大部分都是学生时代的照片，比现在青涩许多，在体育场馆或是什么湖心公园。越靠近现在的时间线，动态越少，人脸也不怎么出现。
“你还会穿这么青春洋溢的运动服啊。”黄乔可感慨道。
温霆噎了一噎，似乎被什么艰难的问题绊住了。
黄乔可把温霆为数不多的照片过了一遍，正要挑几张保存下来，就听见温霆怀着万分复杂的心情开了口。
“你的这563个关注，全都是不穿衣服的肌肉男吗？”
“……”黄乔可忘记了。
他什么都不发，但不是什么都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