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海鸥

温霆把有生以来最难过最烦心的事都在脑内过了一遍，才堪堪忍住，没有从一个克己复礼的体面人降级成禽兽。他面无表情地拆开一包苏打饼干，捏着一片送到黄乔可嘴边，没有说话，更没有说什么“goodboy”。

“这又不是你亲手做的。”黄乔可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把饼干咬进了嘴里，大概是真饿了。

温霆移开眼神，把整包饼干都塞给他，说：“回去给你做，这里没有烤箱。”

黄乔可盘起双腿，咔滋咔滋啃饼干：“所以我还能回去吗？”

不是温霆不想做人，是有的人实在不知死活。

饼干在床单上被碾成了碎渣，想吃也捡不起来了。

温霆总结了一下经验教训，原始人进化的标志之一是开始知道拿叶子挡住自己，于是他在结束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两个智人完整穿好衣服。

黄乔可倒是无怨无悔，也不知反省，手脚瘫软地黏在他怀里，任由他抱来抱去，安放在合适的位置。

目前来说是那张还算干净的沙发上。

温霆找出带来的备用床单，把旧的撤下来，用湿巾擦拭了一下各处。上一次这么高频率地投身于家务之中，还是在念寄宿学校的时候，但那时尚且不需要他顿顿亲自动手下厨。

温霆把昨天剩下的杂七杂八的食材统统炖成了一锅浓汤。

这么敷衍随便的一餐，黄乔可竟然十分崇拜地星星眼望着他。

“哇，你偷偷看了我的心吗？”

鉴于黄乔可的种种劣迹，温霆决定听话只听一半，不走心地回应：“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超级想喝汤的？”黄乔可傻傻笑着。

温霆对着勺子吹了吹，尝了一口，温度适宜，才喂给黄乔可。

“你不就喜欢热热烫烫的吗。”

黄乔可笑得更憨了：“还有壮壮的。”

温霆淡淡瞥了他一眼，把面包串在筷子上，用壁炉里的火微微烤热，蘸着汤吃。

黄乔可之所以瘦成这样，就是因为他像小孩一样，连吃饭都会走神分心，要人追着提醒。虽然本性娇纵，但又一直没被谁惯过、宠过，慢慢就抑制成了特别听话的性格。不管什么东西，喜不喜欢，只要喂到嘴边，都会乖乖都吃进去。

温霆握着一盒纯牛奶，黄乔可断断续续吸溜了一半，仰头撒娇：“我喝饱了。为什么我每天都要吃这么多肉蛋奶啊，你自己都不吃。”

温霆：“你长到我这么壮就不用吃了。”

黄乔可吐舌做了个鬼脸。温霆放下牛奶，又往他嘴里塞草莓、蓝莓、车厘子，喂他几个，自己也吃几个。

“我想吃香蕉。”黄乔可眼神瞟了一下果盘。

温霆稍感意外，黄乔可从未主动提过想吃什么。温霆掰下一根，扒开香蕉皮，垂手递到黄乔可嘴边。

黄乔可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果肉完好无损，只在顶端留下淡淡的齿痕。温霆手背青筋暴起，把香蕉捏爆了。

“你什么都别想吃了。”温霆面无表情地拾起地上的香蕉残骸，丢进垃圾袋。

黄乔可仰倒在沙发上，笑得直打滚。

他觉得温霆才像猫，高贵冷艳，稍微逗一下就会浑身炸毛。

紧闭了一天的屋门缓缓敞开，上午十点的阳光是一天中最宜人的。黄乔可慢慢走在青草地上，温霆从身后赶上，给他扣上一顶帽子。

岛上风大，草木簌簌作响，衣摆飘拂。

温霆和黄乔可坐在一块可以俯瞰大海的空地上，呼吸着户外清新的空气。不一会儿，三只鸟儿落在了离他们不远的草丛里，低着脑袋，用尖尖的嘴喙翻啄泥土，找虫子吃。

“那些是海鸥吗？”黄乔可问。

“嗯。”温霆把黄乔可搂紧了一些。他对这种鸟没有好印象，伦敦居民人均都要被彪悍的路霸海鸥抢劫过几次，他也不例外。

“我还以为海鸥都是一大群一大群的。”黄乔可天真地说。

温霆随口说：“差不多都开始北返了，这几只可能迷路掉队了吧。”

三只海鸥在草丛里戳来戳去，一无所获。远远打量人类几眼，也不敢贸然靠近。

黄乔可推了推温霆：“你去拿点吃的喂它们好不好。”

温霆纹丝不动，思虑着说：“一旦喂了就会被缠上。它们只有尽早意识到这里没有吃的，不适宜生存，才能努力赶上大部队。”

“要是它们就是蠢蠢笨笨不知道往哪儿飞呢。”黄乔可用可怜的眼神乞求着，“又或者太饿了，没力气飞。”

温霆败下阵来：“好吧，你说的对。”

温霆找了块大石头让黄乔可握着，如果海鸥靠过来就打跑，大声叫。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小木屋，搜罗了一些干粮。

温霆远远地把几片面包抛过去，三只海鸥立刻叽叽喳喳地抢了起来，温霆又扔了一些，海鸥不抢了，各吃各的。这些海鸥比温霆见过的温和一些，吃相斯文，不会一口生吞鸽子。

不多时，海鸥们吃饱了，没有道谢也不留一丝眷恋，挥动大翅膀飞走了。

黄乔可跟着转头仰望：“那个方向是北吗？”

“嗯。”温霆把空纸袋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太好了。”黄乔可释然地笑了，后仰身体，躺到草地上。

温霆也跟着躺下来，主动把手臂递过去。黄乔可满足地枕上去，抬起一只手，与温霆的手指十指相扣。躺了一会儿，光线变得刺眼，黄乔可侧过身，环上温霆的脖颈，接了个绵长而愉悦的吻。

手渐渐向下，温霆穿的户外服装，搭配耐磨的尼龙腰带。

“别闹。”温霆轻轻拨开黄乔可的手。

“干嘛，你不想要吗？”黄乔可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温霆颈间。

“你不都摸到了吗。”

黄乔可觉得好笑：“那你矜持什么，这里不是无人岛吗。还是说有卫星会拍到？”

“谁会拍这种没价值的地方。”温霆捉着黄乔可的手，轻轻揉捏，“但我们毕竟不是原始人和流浪汉。”

黄乔可笑得有些无力，悠悠地拖长语调：“知道了，大少爷。”

“再叫一次你就完了。”

温霆的威胁毫无力度，黄乔可知道这连虚张声势都算不上。

太阳升到了最高点，晒得人口干舌燥。黄乔可坐了起来，神情一下子有些恍惚。

“影子，刚刚在那边，现在在这边。”黄乔可垂下眼角，死死盯着温霆，“那些海鸥去的不是北方。”

温霆无奈地长叹一声：“也许它们有比生存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黄乔可挤出一丝苦笑，笑中带泪：“什么事情啊，去码头上抢薯条吃吗。”

刚被戳穿一个善意的谎言，温霆此刻再说什么都不具备可信度，只能用力把黄乔可搂得更紧。

回到小木屋，黄乔可不停用指甲挠着被晒红的脖子，又用湿巾猛擦，试图减轻瘙痒带来的不适感。

温霆凑近看了看，用冰凉的手指轻轻摁压，问道：“很难受吗，要不要烧点热水给你洗个澡？”

“拿什么烧啊，那罐小瓦斯还没用完吗。”黄乔可瞥了一眼卡式炉。

温霆理所当然地看向壁炉：“柴啊。”

黄乔可噗嗤笑了一声。

“干什么。”温霆捏捏他的脸，“柴不就是用来烧火的吗。”

黄乔可哀叹一声，用难以理解的目光望着他：“你真的是个疯子，怎么会想到要跑到这种地方来啊。”

温霆淡淡地回：“那你又好到哪里去，听了那种话还不退缩，还要跟上来。”

“那你干嘛要说啊。”黄乔可埋怨道。

“有时候我也需要提醒一下自己，”温霆注视着黄乔可的眼神晦暗，深沉，如同坠入深不可测的海底，“我想做的，和我能做的。”

柴火烧得很旺，飞扬的灰烬让两人都有些狼狈，灰头土脸但又忍不住笑。

室内温度很高，甚至到了热的程度。

往年黄乔可总是讨厌雾蒙蒙冷冰冰的冬天，希望夏天快点到来。可是今年的冬天很温暖，因为温霆，他甚至开始祈求夏天永远不要来临。

“你给我背上抹一下就好了，其他地方我自己来。”黄乔可发梢挂着水珠，频频回过头看。

温霆宽厚的手掌推着身体乳在光洁细腻的背上匀开，并没有听黄乔可的话止步于此。

“我会忍住的，不会让你刚洗的澡又白费。”

黄乔可小声嘀咕：“我怕我忍不住呀。”

温霆笑了，带着一点独断专权：“回去再做，先忍一忍。”

唯一的娱乐消遣也被掐断了，黄乔可早早就躺上床睡觉。

温霆点着一盏照明灯，一只手搂着黄乔可，另一只手轻轻翻动书页，轻声朗读《小王子》。

黄乔可很快就睡着了，在温霆刚读到第三页的时候。

唉。

温霆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关了灯，握着黄乔可的那只手，来来回回捏着指尖。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按照黄乔可这般不凡的入睡速度，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念到温霆非常想说、却又不能直说的那一段。

那一页特意被折了个角，已经是快到结尾的部分——

“他坐下了，因为他很害怕。他说：

‘你知道吗……我的花……我要为她负责！她是那么的脆弱！她是那么的天真。她只有四根刺可以用来保护自己……’”

温霆想，他的四根刺，保护不了自己。

第二天一醒来，两人就发现天气有些不好，灰扑扑的像是要下雨。

黄乔可担心地问：“这样直升机还能飞吗？”

“可以。”温霆说，“风不大不打雷就行。”

黄乔可很惜命地说：“要不然等天气好了再飞，我不急的，我可以少吃一点，粮食还够，我们还能挨个两三天。”

温霆笑着说：“好吧，我打个电话问问。”

“完全没问题，机上配备的气象雷达和卫星导航足以使你安全返航。当然，如果你有所顾虑，也可以等你有把握了再起飞，或者我们再派两名飞行员过去协助，立即准备重新申报。”

温霆把开着免提的卫星电话转向黄乔可，问：“你怎么想？”

黄乔可犹豫良久，狠下心说：“我相信你。你想飞就飞吧。”

温霆挂了电话，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跟我死在一块不也挺好的吗。”

黄乔可瞬间暴走跳起来打他，温霆乐够了才开始把积攒的垃圾运上直升机，恢复原貌。

幸运的是，乌云在这过程中消散不少，虽然不像来的那一天晴空万里，但可见度也明显上升了一大截。

直升机安全落地，黄乔可七上八下的心跳终于恢复如常。不少人在海岸边等候，温霆绕到副驾这一侧，黄乔可立马自己跳了下来。

“我没有被吓到，我可以自己走。”

温霆笑笑收回手，转身把直升机钥匙交给一名穿着制服的飞行员。

趁他们在寒暄，黄乔可悄悄溜到了车身后边，远离人群躲起来。

温霆又和他们说了一会儿话，肩抵肩礼节性地抱了一下，才过来打开车门。

“躲什么，你是小老鼠啊？”

黄乔可吱了一声，迅速钻进车里。

温霆坐上驾驶座带上门，黄乔可忽然想到来回长途都是温霆当司机，惭愧地问了一句：“你累不累呀，要不要换我开？”

温霆用一种调侃的语气说：“怎么，开飞机信不过就算了，现在连车都不行了？”

温霆本意是开玩笑，黄乔可却一下子往心里去了，面色慌乱：“对不起，我不是不相信……”

温霆揉了揉黄乔可的头发，温柔地打断他：“我不会因为你想保护自己就责怪你，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