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不会永远在原地等你

第13章 我不会永远在原地等你

姜北夏喘着粗气:“你怎么回来了?”

姜小海吸了口烟,眼睛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木雕,手上动作没停:“这也是我家吧。”

几年都不回来一次,这也算家。姜北夏打开灯,姜小海佝偻着腰,坐在沙发上,后背上的骨头把衣服顶了出来,又瘦了。

“你,回来有什么事?”姜北夏移开眼,试探着问,心里还存有一丝希望。

木屑擦着刀片滚落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姜小海猛地咳嗽了两声,声音里夹杂着尘粒,嘶哑:“怎么没带那小子回来?”

呼吸屏住,姜北夏抬头,姜小海把木雕立在茶几上,一张活灵活现的脸。

姜北夏瞬间脊背发麻,伸手抢过木雕,藏进手心里:“你什么意思?”

姜小海笑了,吐出来一个烟圈:“是叫蒋……回来着吧,好几年没见了,长这么大了。”

姜北夏攥紧手里的木雕,毛边的木屑扎进手心里:“姜小海,你还敢打他的主意!”

姜小海垂下眼,也不绕弯子了:“我要你妈留下来的那张存折。”

“你还要去赌,这些年你都输了多少钱了,局子都进几次了,你心里没数吗?你要把这个家都败完吗?我妈留下来的钱你都想动!”

姜北夏瞪着他,声音也变得嘶哑,嘴里尝到一丝血腥味。

姜小海咬牙,脸色涨红,他一脚踢开茶几,把刻刀摔在地上:“我变成这样都是因为谁啊?姜北夏你还有脸跟我叫板,当初要不是因为你,我会过上这种猪狗不如的日子吗?”

姜小海竖起右手,一道狰狞可怖的疤贯穿了整个手掌,削去了三根手指,只剩下无名指和小拇指,不受控制地颤抖。

姜北夏紧闭上眼睛,他不敢看,那道伤疤太吓人了。

“我已经……替你还债了,这些年的赌债,都是我还的。我妈留下来的钱,不能动。”姜北夏的喉咙发紧,声音颤抖。

姜小海放下手,看向一边:“父债子偿,我也不算白养你,那笔钱留在你手里,你就敢花吗?”

姜北夏咬牙,牙齿阵痛。一句不算白养,他一年到头没歇过一天,到了年尾,仍然身无分文,一事无成。

姜北夏看着父亲,想从他苍老的脸上看出一点点熟悉的痕迹。

可惜没有。

“我不花。”

姜小海把烟掐了,扔到地上,用脚碾着:“我知道你想留着还给他,但还差得远呢。不如你给我,我帮你挣回来,肯定比你起早贪黑挣得快。”

姜北夏瞪着他,给了他,这钱就是打水漂了,一分也回不来:“不行,这笔钱不能动。”

姜小海抬眼,眼睛猩红:“怎么听不懂好赖话?你给爸,爸一定给你挣回来,你还上了钱,心里也踏实了。”

听到这声“爸”,姜北夏的心口颤了一下,鼻头发酸:“我不需要,这笔钱我是不会给你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姜北夏移开眼,他仍然不忍心去看这个人变老的样子。

姜小海的呼吸声变得沉重,声音压低:“我也没想到你和那孩子居然还有联系,他一直把你当成救命恩人,如果他突然知道你不是呢?”

姜北夏转过头,胸腔被撕出了一个口子,淤血从里面一点点流了出来。嘴巴颤动,他刚刚甚至还想过叫他一声“爸”。

没想到这个男人敢用当年的事威胁他,姜北夏忍着眼泪:“你是主犯。”

姜小海坦然地笑,笑得越来越狰狞,整张脸都扭曲起来:“那你就是从犯,更是主犯的儿子,你想说你将功补过?那孩子会那么想吗?”

血缘,这种东西真是神奇。这个男人无论消失了多少年,都最清楚姜北夏的软肋。

姜北夏深吸了一口气,眼泪趁机掉了下来:“那是我妈的遗……”

“如果不是你,你妈都不会死。”

胃里一阵绞痛,姜北夏的腰瞬间弯了下来。

他看向姜小海,眼中只剩下一个孩子的乞怜,乞求他还有一丝父亲的情意。

姜北夏的眼前,波涛汹涌。

姜小海表情冷漠,眼神狠戾,他故意把刀子捅得更深:“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姜北夏知道,清楚,很清楚。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当时死的人是自己,所有人都会过上幸福的生活。

偏偏是他活下来了,打碎了所有的一切,让他活下来了。

姜北夏低下头,缓缓起身,走进卧室,在衣柜最里面翻出来一个盒子,里面东西不多,一个手表,几张纸,还有一个存折。

但就是这个摸起来轻薄的本子,让他负债累累。

出来时,姜小海迫不及待地走过来抢走存折,双眼冒光,摸着存折亲了一口,仿佛那才是他的儿子。

姜北夏走近,把姜小海推到沙发上,用力掐住他的脖子,抛弃了最后一点父子情谊。

姜小海脸颊凹陷,满是红血丝的眼球突出来,手里攥紧存折,抓着姜北夏的手腕,浑浊的眼泪滑了下来。

“姜小海,如果你敢出现在蒋回面前,我会杀了你。”

手下的脉搏跳得强烈,姜北夏帮人杀过羊,这种触感很熟悉,羊在临死前,血液会变得很热。

“爸,我能毁你一次,也能毁你第二次。”

姜北夏松开手,转过身。

姜小海咳嗽了好一阵,声音沙哑,却笑着:“好儿子,但凡你妈多活两年,都不会把你教成这个样子!”

姜北夏攥拳,掌心的温度过热,像一团火在烧着,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妈妈还活着。

“密码还是030623吗?”

姜北夏的肩膀一抖,抬手迅速擦了下眼角:“改了,我妈生日。”

好一会儿,姜小海叹了口气:“我,在这住一晚。”

姜北夏往后瞥了一眼,姜小海垂头坐在沙发上,摩挲着手里存折。

“不许进房间,在沙发上睡。”

姜北夏没等他回应,直接进了屋,关上门,身体瞬间垮了下来,靠着门滑坐在地上。

捧起旁边的盒子,这是妈妈的针线盒,后来被拿来装她的遗物。

东西不多,越来越少了。

姜北夏从口袋里拿出木雕,擦掉上面的血丝,手艺终究不如他,蒋回八岁时,就是这个样子。

姜北夏把木雕放进盒子里,大颗大颗的眼泪砸了进去:“妈,过年好啊。”

姜北夏坐在地上,一门之隔,是父亲。

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个矮小的满是烟囱的房子,爷爷在烧火,火太大了,烟飘满了整座房子。

奶奶在做饭,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声,他们说过年了,爸爸妈妈就回来了。

直到一束车灯照进院子里,姜北夏跑出去,满怀期待地张望,车门开了,下来的只有一个人。

“哥哥……哥哥……”

烟忽然灭了。

姜北夏醒来,腿已经麻木了,身上僵硬,怀里的盒子上满是泪痕。

姜北夏撑着地站起来,打开门,沙发上空荡荡。

浑身的力气从身上抽离,姜北夏扶着墙差点摔倒,他跌跌撞撞地朝外面走去。

昨夜,又下了一晚上的雪,世界变成了一个只会下雪的水晶球,不断地晃,不断地飘雪。

姜北夏在雪里摔了好几跤,他等不及站稳,就又赶紧往前走。

到了段叔家,姜北夏用力敲门,手指发麻。

匆匆的轮椅声响起,姜北夏还在不停地敲。

“干什么呢?催命啊。”段叔没好气地打开门,看到姜北夏愣了一下,“你……怎么搞的?”

“小回,小回呢?”姜北夏没换鞋,直接冲进屋里,“蒋回在哪?”

段叔动作慢,指着一个房门:“那里,自从来了就没出来过,不吃不喝,倔脾气。”

姜北夏用力敲门,没反应,蒋回肯定生气了,生气哥哥把他一个人丢下,他肯定很生气。

姜北夏耐着性子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反应,他用力按门把。

姜北夏跌进屋里,一道声音响起:“你好,我是蒋回,我爱你,我一个人很孤独。”

齿轮转动的声音带动着生硬的机械音在房间里回荡,桌子上放着一个大黄的木雕,声音是从木雕里发出来的。

“你好,我是蒋回,我爱你……”

姜北夏拿起木雕,上面有割开过的痕迹,他环顾一圈,房间里没有人。

“蒋回?蒋回!”姜北夏对着空房间喊。

“……我是蒋回,我爱你。”

姜北夏冲出房间,跑到外面,腿陷进冰冷的雪里,一望无际的雪地,任何痕迹都轻易被磨灭。

“蒋回!”

姜北夏跑到宾馆的423房间,用力拍着门,一个Alpha来开门,劈头盖脸地骂了他一顿。

姜北夏慌乱地跑出来,他一路找,一路喊。

找到别墅区,姜北夏的嗓子已经喊哑。偌大的世界,只剩下“我是蒋回,我爱你”被他攥在手里。

别墅的大门紧闭,里面的人说着和上次一样的话。

“他从来没回来过。”

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姜北夏仰头看着无情的雪天,如果蒋回被姜小海发现了,如果蒋回遇到了坏人,如果蒋回彻底离开这里,如果蒋回……如果蒋回也恨他了。

姜北夏已经没有能失去的了。

雪掩盖了太多东西,姜北夏茫然地走着,脚突然撞到了什么东西,身体不稳,摔进雪里,手里的木雕甩了出去。

姜北夏赶紧爬起来去捡,他扒开地上的雪,可是那个小小的木雕像是融化了一般,消失在雪里。

“蒋回!”姜北夏疯了一样在雪地里乱爬,连那微弱的声音都消失了。

突然,眼前的雪上出现一道阴影,姜北夏抬头,一只手伸过来。

白皙漂亮的手指,上面落了一些雪,又瞬间融化。

姜北夏把手搭上去,起身,用力抱住蒋回的肩膀。

“你去哪了?!我不是让你待在段叔家里吗?为什么又不听话!你……”

姜北夏缺氧一般,呼吸不畅,只能紧紧抓着蒋回的肩膀。

蒋回的声音裹着冰霜,又冷又沉。

“哥哥,我不会像大黄一样,永远在原地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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