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没娘了
林星乔被秀宁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了一跳,怀里抱着的乐安也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他还没来得及问出了什么大事,秀宁喘着气,带着哭腔喊了出来:“乔哥儿!是你娘......你娘她......人没了!”
这话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在林星乔头顶。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抱着乐安的手臂一软,差点把孩子摔了,幸亏秀宁眼疾手快,一把将乐安接了过去。
“你......你说啥?”林星乔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仿佛没听懂秀宁的话,“谁......谁没了?”
“你娘,林婶子!”秀宁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刚......刚刚婆母来时说的,说是昨天夜里......人就没了......”
林星乔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魂儿。
过了好几秒,那迟来的巨大悲痛才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瞬间将他淹没。
他喉咙里发出像是小兽哀鸣般的呜咽,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哗啦啦地往下掉,很快就打湿了前襟。
他想起娘以前也会偷偷给他塞块糖,会在阿奶骂他的时候悄悄拉他一下,虽然更多的时候,娘的目光总是追随着林大头......可那终究是他娘啊!
那个生了他,养了他十几年的人,怎么就......突然没了呢?
陆琛听到动静出来,从秀宁手里接过乐安,另一只手立刻将哭得浑身发抖的林星乔紧紧揽进怀里。
他的脸色也沉肃下来,眉头紧锁。他虽然对岳母一家没什么好感,但人死为大,更何况这是小憨包的亲娘。
“别怕,我在。”陆琛低沉的声音在林星乔耳边响起,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轻轻拍着林星乔的后背,对同样惊慌的秀宁快速交代:“秀宁,麻烦你去跟钱安说一声,让他赶紧过来一趟。”
秀宁抹着眼泪连连点头,转身就跑。
没过多久,钱安就急匆匆地赶来了,脸上也带着惊愕和担忧。他一看林星乔哭成泪人的样子,也跟着难受起来。
陆琛已经把哭得几乎脱力的林星乔抱到炕上,见他稍微平静了些,才沉声安排:“乔哥儿,我们现在就回去。乐安太小,不能带着奔波,让他留在镇上。”
他转向钱安,语气郑重:“安哥儿,乐安就麻烦你和孟叶辞帮忙照看几天。吃的用的家里都有,大聪明在家,乐安有猫陪着,不会闹的。”
钱安立刻点头:“陆琛你放心,我一定把乐安看好,你们快回去吧!”
陆琛又摸了摸听到动静,安静蹲在墙角的大聪明的脑袋:“在家守着,机灵点。”
大聪明喵呜一声,琥珀色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凝重,它蹭了蹭陆琛的手,表示明白。
陆琛不再耽搁,迅速套好牛车,铺上厚厚的褥子,然后把眼睛红肿,还在不住抽噎的林星乔扶上车坐好。
秀宁坐在林星乔旁边扶着他,陆琛自己坐到前面,抓起鞭子。
“坐稳了。”陆琛回头看了林星乔一眼,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我们回家。”
牛车吱吱呀呀地启动,载着陷入巨大悲痛的林星乔和面色沉凝的陆琛,朝着村子的方向,疾行而去。
钱安抱着懵懂的乐安,和大聪明一起站在院门口,看着牛车消失在巷子尽头,心里都沉甸甸的。
..................
牛车驶入村子,停在笼罩着悲戚气氛的院门外。
院子里已经搭起了简单的灵棚,点着昏黄的油灯,几个本家的叔伯婶娘在里头帮忙张罗着,低低的啜泣声和叹息声不时传来。
林星乔被陆琛半扶半抱着下了车,双脚踩在熟悉的泥土地上,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几乎是靠着陆琛的支撑,才一步步挪进了院子,挪进了那间许久未曾踏足的堂屋。
堂屋正中,临时搭起的板床上,静静地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一床雪白的旧粗布单子。
林父佝偻着背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头发似乎一夜之间白了大半,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林大头则缩在更远的墙角,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领路的婶子红着眼圈,轻轻掀开了盖在林母脸上的布单一角。
林星乔的呼吸猛地一窒。
布单下面,林母的面容出乎意料的平静安详,就像......就像是累极了,终于沉沉地睡去了一般。
她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被抚平了些,嘴角甚至带着像是解脱了的松弛。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一片死寂的宁静。
“娘......”林星乔喉咙哽咽着,发出一声破碎的呼唤。
他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床前,冰凉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裤子传到膝盖,却远不及他心里的冰凉。
他伸出手,颤抖着想去碰碰娘的脸,却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仿佛只是睡着的面容,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泥土地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旁边一个帮忙的老婶子抹着眼泪,低声对陆琛和林星乔说道:“是急病......昨天白天还好好的,晚上就说心口疼,没撑到天亮就......唉,你娘这辈子,不容易啊......”
另一个婶子也叹气附和:“年轻时候跟着你爹吃苦受累,老了老了,也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大头那孩子......唉,走了也好,到那头,算是享福去了,再不用操这心,受这累了......”
这些话像钝刀子一样割着林星乔的心。听大伯母说娘年轻时候也是拔尖的利落人,可自从她嫁进林家,日子就没轻松过。
爹老实巴交,挣不了大钱,家里家外都靠娘操持。后来有了林大头,又有了他,被公婆磋磨,娘的眼角渐渐有了皱纹,腰身也不再挺直。
尤其是林大头,从小到大就没让娘省心过,惹祸、赌钱、卖媳妇......每一次,都是娘在背后唉声叹气,偷偷抹泪。
是啊,走了也好。
这个念头突然清晰地冒了出来,连林星乔自己都吓了一跳。
看着娘那安详得如同沉睡的脸,再想想她生前那总是带着愁容和疲惫的模样,他心里那尖锐的疼痛,竟然奇异地缓和了一丝。
走了,就不用再为林大头的烂事睡不着觉,不用再对着空米缸发愁,不用再小心翼翼地看人脸色......
陆琛一直沉默地站在林星乔身后,大手稳稳地扶着他的肩膀,给他支撑。
他看着岳母的遗容,又看看跪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的小憨包,心里也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对这岳母没什么感情,但此刻,看着小憨包如此伤心,他也跟着伤心。
“娘......到那边......好好的......”林星乔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
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仿佛要将心里积压了许久的,对娘的、对这个家的,所有复杂难言的情绪,都随着这泪水流干净。
陆琛弯腰,将他从地上扶起来,用袖子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水和尘土,低声道:“磕个头吧,尽了心就好。”
林星乔依言,对着林母的遗体,郑重地磕了三个头。每一下,都像是告别,又像是祈愿。
起身时,他看着娘依旧安详的睡颜,心里那片汹涌的悲恸,渐渐沉淀为释然的哀伤。
或许,对于一辈子劳碌愁苦的娘来说,这真的是一种解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