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皇帝大狗养成中(三)
雪无烬把怀里轻飘飘的少年又往自己胸口拢了拢,一只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地托着他的背,把他整个人从冰冷的地面上抱了起来。
太轻了。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抱在怀里跟抱着一把骨头没什么区别,隔着那件破烂的衣裳,他甚至能清晰地摸到雪渺飞背后一节一节凸起的脊椎骨。
雪渺飞被他抱起来的时候本能地缩了一下,手指下意识攥住了他肩头的甲片,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茫然地眨了眨,像是有些不安。
但他没有挣扎,只是在短暂的僵硬之后,慢慢地把脑袋靠在了雪无烬的肩膀上。
这个小小的、带着信任的动作,让雪无烬的眼眶微微发热。
“殿下,软轿已经备好了。”身后的副将上前一步,适时开口。
“好,走吧。”
他迈步走出冷宫的大门,身后数十名亲兵无声地分成两列跟在后面,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一路上遇到的宫女太监远远看见他就跪了一地,一个个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雪渺飞大概是被外面的凉风吹得不太舒服,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闷闷地哼了一声。
雪无烬立刻抬手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颈侧,用掌心替他挡住夜风,脚下的步伐也放得更稳了些,尽量减少颠簸。
雪无烬将雪渺飞抱上轿子,
软轿内铺了厚厚的绒毯,角落里还搁了两个掐金丝的暖炉,掀开轿帘就是一股融融的暖意扑面而来。
他把雪渺飞安置在软垫上,又扯过轿内备着的狐裘把人裹了个严实,这才低声对外面吩咐了一句:“走吧。”
原本感觉温度刚刚好,但现在被这么一裹,身边还围着暖炉的雪渺飞:“……”
有点热。
他试着朝雪无烬的方向偏了偏头,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铁锈味和血腥味还在,但隐隐约约能闻到若有似无的、凛冽的松木香。
【现在你们正往皇帝的寝宫,也就是圣宸宫的方向走。】699尽职尽责地当一个导航,【按照雪无烬的想法,他应该是想着先给你梳洗一番,再传召太医看看你的身体。】
“一如既往的贴心。”雪渺飞非常满意。
就算看不见,他大概也能猜到自己现在的外表有多糟糕,衣服破破烂烂不说,头发也是乱七八糟的,脸上估计也是这里一块灰那里一块灰。
一整个脏兮兮小雪花。
【不过你的演技真不错,刚刚我都要被你演到了。】
“那当然!”一提到这个,雪渺飞就得意洋洋的,“我的演技可是一次次的实习副本里磨炼出来的!”
这次的人设也不是很难,在外人面前维持胆小社恐的模样就行了,唯一能信任的人只有雪无烬,他需要在雪无烬面前表现出信任和依赖的一面。
轿子轻轻晃着,像一只温柔的摇篮。雪无烬的手暖烘烘地握着他的,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他的手背。
外面的马蹄声和车轮声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低沉而规律的背景音,渐渐模糊成了一片柔软的白噪音。
雪渺飞的呼吸一点点变得绵长起来,脑袋不自觉地歪向一边,最后靠在了雪无烬的肩膀上,他睡着了。
雪无烬感觉到肩头一沉,侧过头去看,就看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靠在自己肩上,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嘴巴微微张着,睡得毫无防备。
雪无烬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
四年前他离开京城的时候,雪渺飞才十三岁,个子还没长开,脸上带着一点婴儿肥,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又甜又亮。
现在怀里这个人瘦得脱了形,下巴尖尖的,脸颊凹下去,眼尾还挂着一道没擦干净的泪痕。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拨开雪渺飞额前乱糟糟的碎发,指尖拂过他微蹙的眉心,把那道浅浅的褶皱一点一点抚平。
他不会再落入曾经那般没有选择的地步了,他会牢牢把皇权攥在手里,只有拥有了极致的权利,才能保护好重要的人。
到了圣宸宫,雪无烬抱着人下了软轿,踏进圣宸宫的时候,早有宫人将殿内的一切都打点妥当。
他径直穿过正殿,把人抱进了后殿专供皇帝日常起居的暖阁里,小心翼翼地将雪渺飞放在了那张铺着明黄锦褥的软榻上。
雪渺飞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大约是离开了那个温暖的怀抱有些不情愿,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没有醒。
雪无烬站在榻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又拨了拨,这才转身往外走了几步,对候在殿外的太医点了点头。
太医早已候等候多时,得了示意便提着药箱轻手轻脚地进来,跪在榻边给雪渺飞诊脉。
老太医的手指搭上那细瘦的手腕,眉头越皱越紧,半晌才松开手,又小心翼翼地检查了雪渺飞的眼睑和舌苔,最后无声地朝雪无烬行了一礼,示意到外间说话。
“六殿下的眼睛,是被一种叫‘暮色’的毒所伤。”太医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谨慎。
“此毒源自南疆,中毒者不会立刻毙命,但毒素会沿着经脉汇聚于双目,七日之内视力渐失,最终完全失明。”
“若中毒当日即刻施救,尚有挽回余地,可如今已过四年……恕臣直言,毒素早已深入骨髓,非药石可解。”
雪无烬负在身后的手慢慢攥紧了,面上却看不出什么表情,只问了一句:“他的身体呢?”
“殿下在冷宫长期饮食不继,气血双亏,脾胃受损极重,落下了病根。需得精细养着,若不好生调养,怕是……怕是会影响寿数。”
太医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小得几乎听不见,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也不敢擦。
雪无烬沉默了许久,久到太医都在想面前的人会不会把自己拖出去斩了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去开方子。用什么药材直接去太医院支取,没有的就让人出宫采买,不论价钱。若有人敢在这上面动手脚……”
他没把话说完,但太医已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声说不敢。
太医退下后,雪无烬在隔间里独自站了一会儿。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了回去,这才重新走回暖阁。
雪渺飞坐在榻边,裹着那件大得有些过分的狐裘,整个人陷在雪白的皮毛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他听见脚步声,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茫然地朝声音的方向望过来,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和一点点不安。
“……皇兄?”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软绵绵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还没完全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