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买回礼
“哥儿醒了?”夏生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伴随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叶春披上昨日穿过的直裰,见夏生进屋,开口问道:“现在什么时辰?”
夏生一边在衣柜里翻找衣物,一边答道:“卯时末了。哥儿,今日比昨日冷得多,我给你拿件夹棉的直裰换上吧。”
卯时末……叶春心念一动,崔景明这会儿该已到了镇学。今日无需腌变蛋,估摸姨妈早去了地里劳作——她中秋前种下的萝卜和白菜,也快到收成的时候了。
叶春接过夏生递来的夹棉直裰,刚穿戴整齐,夏生已打好洗脸水进屋,动作之快让叶春几乎来不及反应。
洗漱完毕,叶春走出东厢房,往正房而去。
赵荣贞正与吕妈妈说着话,见叶春进来,忙让吕妈妈去准备早饭,随即将叶春拉到身边:“怎么不多睡会儿?”
“昨晚上睡的早。”叶春握住祖母的手,察觉有些发凉,“祖母怎么不穿厚些?手这样凉。”
“年纪大了,火力不足,哪能跟你们年轻人比。”赵荣贞拉着叶春在凳子上坐下,“可想好要买什么了?”
叶春愣了愣:“啊?我不知道要买什么呀……笔墨纸砚?”
赵荣贞打开桌上的香炉,拨弄着香灰道:“文房四宝自然得买,除此之外呢?你与他一同生活这许久,可知景明缺什么?”
“他啊……”叶春思索片刻,“看似什么都不缺,但又好像什么都缺。每日就是那两套青衿换着穿,休旬假了就穿短打。书箱坏了就修补,毛笔也是用到实在写不好字了才换,油灯始终只点一盏,吃的方面不挑剔,姨妈做什么就吃什么……从不向姨妈提要求,需用钱时就抽时间抄书赚银子……”
说着说着,叶春撇了撇嘴:“不单是他,姨妈也是如此……可就这样节俭的母子,偏要给我买三金。祖母,不瞒您说,崔家统共就百来贯家底,他们却愿尽数花在我身上……”
见孙儿眼眶泛红,赵荣贞轻拍他后背安慰:“若不是清楚他们母子一颗真心向着你,你以为我会那么容易松口?咱们家虽不富足,但祖母定当尽力帮衬你们。”
“使不得啊祖母。”叶春摇头,“读书人最看重脸面,我怕哥面子上挂不住。”
“放心,祖母心里有数。”
祖孙二人用过早饭,福生已将马车套好。老太太携着叶春,带着夏生一同出门。
杨柳巷坐落于县城中心附近,巷周几条街巷多住着酒铺、粮铺、杂货铺的东家,像叶家这样的酱铺东家亦在其中。而家境更为殷实的,诸如酒肆茶楼、金银布帛、珠宝玉器等行当的东家,则多居住在县衙周边。
康平县正街,是县衙门前一条南北走向的街道。县衙往西,依次分布着县尉司、巡检司、税司、当铺、钱庄等机构;往东则有常平仓、军资库、驿站、城隍庙与文庙。康平县学,便设于文庙之内。
县衙南边与东边,有两条纵横交错、贯穿东西南北的街道,唤作十字街。东西向的街道上,多是酒楼、茶馆、瓦舍、车行、客栈等店铺;南北向的街道则汇聚了绸缎庄、文房店、书肆、瓷器铺、金银器店、糕点坊、珠宝玉器店等。赵氏酱菜的铺面,便在这南北向的街道之中,而叶氏酱铺则位于更东边,靠近东市的位置。
祖孙俩先去文房店,挑了套中等成色的文房四宝。狼毫笔锭作价一百五十文,徽墨称了五块花去二两白银,两刀宣纸八百文,一方端砚最是贵重,足足花了十二两银子。
叶春攥着钱袋的手指微微发紧,忽然觉得自己那套三金倒不算什么了。
老太太带着叶春又走进一家布帛店,挑了几匹细密厚实的细棉布,崔景明平日多穿青衿,做几件夹棉中衣衬在里头最是实用。叶春一眼相中两条兽皮领巾,一绺花白,一绺花黑,一并买了下来。他想着,花白那条给姨妈戴。这一套下来花去四两白银。
想起叶春说崔景明常就着昏暗油灯读书,老太太又带他拐进香烛店,称了四十根白蜡,再配上个鎏金纹烛台,刚好花了一贯钱。
算下来,竟整整用了二十贯。
叶春吸了口冷气,不敢说话。这只是回礼,还没算陪嫁。结一次婚可真费银子。
他想起自己曾对崔景明说过,他下聘用的是家里的钱——现在自己的回礼也是用家里的钱啊。果然赶紧赚钱才是硬道理。
祖孙俩回到家,用过午饭,赵荣贞去卧室歇晌,吕妈妈带着白露前往菜市采买明日宴席的食材。叶春在廊下转了两圈,到底闲不住,撸起袖子便往院子里钻,非要帮夏生洗晒夏天的被褥。
夏生拦了三回没拦住,只得由着他蹲在洗衣盆边打下手,两人一前一后搓洗着靛蓝被面,皂角泡顺着木盆沿儿往下淌。
家中杂事基本上都是夏生和福生做。福生只管喂马、劈柴、挑水、洒扫院子,夏生则要整屋子、擦桌椅、洗衣裳、掌灶台。吕妈妈上了年纪,算是老太太身边的内宅管家,轻易不沾杂活儿。白露虽然跟着吕妈妈学管家理账,但只要在家的时候,都会帮着夏生一起做事。
不过她到底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夏生常把轻省活儿往她跟前推。
说起来,叶春出事前,家里还是挺气派的。
宅门内设专门车夫,另外还有一名小厮兼管看家护院、洒扫劈柴;老太太身边,吕妈妈主理内宅事务,另有一名女使专门照料饮食起居,还有一名女使负责浆洗衣裳、打扫内宅,更有厨娘专门照顾祖孙俩的饮食。叶春身边有两个小侍,夏生是贴身跟着的,不管去哪儿都不离身,另一个专管收拾东厢房。
叶春遭逢变故后,老太太只留下吕妈妈和夏生,其余仆从皆遣散殆尽。白露是寻回叶春后才雇来的,福生也才来家中不久。
叶春一边和夏生拧着床单,一边想,要是真让自己当那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他估计也能当,但经过在崔家五个月的洗礼,现在再让他当少爷,可真是难了。
习惯了自己生火烧水,反倒看不惯旁人递来的现成茶汤;能蹲在灶台前帮姨妈搅粥,便觉得端坐在桌前等人布菜时浑身不自在。或许有些东西,早已在粗瓷碗与木柴灰里,悄然渗进了骨头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