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叶全礼
“老太太这话可说到我心坎里了!”朱翠梅拍着大腿直笑,眼角的纹路都堆成了小山,“我昨儿夜里就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早点来能见着春哥儿,天不亮就爬起来拾掇,连早饭都没顾上吃呢!”她忽然压低声音,往赵荣贞方向凑过去,“您瞧我们这冒冒失失的,没搅了府上的清净吧?”
赵荣贞笑得眯起眼,往朱翠梅碟里添了块梅花饼:“姨妈见外甥,哪有嫌早的道理?多坐些时候才好,你们娘俩好好说说话。”
几位长辈捧着茶盏慢悠悠地聊着,叶春刚用过饭,只托着腮在众人脸上打转——谁开口便望向谁。朱翠梅却只顾着看叶春,说到高兴处,眼角眉梢都堆着笑。
忽的,朱翠梅转头与赵荣贞说起体己话,叶春的目光便悄悄滑向对面的崔景明。只见这人面前的点心纹丝未动,右手捏着袖口一角,左手端起茶盏,先轻轻拨开花纹繁复的银盖,再微抿一口,茶盖落下时竟没发出半分声响,末了还将茶盏在茶几上转了半圈,才稳稳搁住。
叶春没见过他这么斯文的喝茶模样,在崔家都是渴了倒水就喝,如今这端方有礼的样子,倒真有文人雅士那味儿。
待众人茶点用得差不多时,赵荣贞抬眼瞥见福生已候在廊下,便朝吕妈妈使了个眼色。老嬷嬷心领神会,转身出去招呼人。
不多时,四个膀大腰圆的护院便抬着崔家的聘礼鱼贯而入——四个朱漆大箱、两个描金小箱、一只梨木盒,还有用红绳拴着的聘雁,正歪着脖子往叶春这边瞅。
朱翠梅盯着为首的护院瞧了几眼,总觉得面熟,但因为正事没有办完,不便开口询问。
崔景明起身,指尖拂过最上方的梨木盒,双手托着呈给赵荣贞。
老太太打开盒盖,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烫金聘书与礼书。她逐行仔细查看,末了才将两本册子放回原处,由吕妈妈扶着走到箱子跟前。随着箱盖一一掀开,赵荣贞逐件看过,才满意地坐回主位。
大晟朝的婚俗向来讲究,聘礼需得两家长辈当面核验,嫁妆亦要按单清点,双方签字画押后才算数。这般繁琐规矩,原是为了日后少些扯皮的由头——正如此刻,崔家的聘礼单上早落了朱翠梅的手印,待叶家的嫁妆抬过去时,崔家长辈也必得逐项勾检,方算全了礼数。
崔家的聘礼远超赵荣贞预期,见崔家母子如此看重孙儿,她眼眶微热,握着朱翠梅的手叹道:“往后春哥儿到了崔家,还要劳亲家多担待。”
“慢着!”
一声突兀的喝止从垂花门传来。只见一个头戴飘飘巾、身着藏青绸面长袍的中年男子大步跨进中堂,身后四个小厮亦步亦趋。这人正是叶春的二叔叶全礼,此刻他眼神阴鸷地扫过堂中众人,最后钉在叶春身上。
他皱着眉上下打量侄子,绕过满地聘礼走到赵荣贞下首,草草作了个揖便一屁股坐下,烟杆在茶几边敲得当当响:“母亲倒是心急,大哥不在了,我这做叔父的没到场,您就要收聘礼了?”
叶春斜睨他一眼,这人脸皮之厚,怕是比城墙拐角还多出三层。
赵荣贞对着儿子冷哼一声:“春儿是长房独苗,你大哥去了,自然由我做主。今日叫你来,是念及你乃春儿的长辈,若你不能做好一个长辈该做的事,也就不必留在这里了!”
叶全礼往常被老娘骂惯了,却从未在外人面前失过体面,此刻面皮涨得紫红:“我可是他亲二叔!除非这小子改姓,否则别想绕过我!”
“二叔可别忘了分家文书。”叶春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如冰泉击石,“我家早已与您支系独立,您如今不过是旁系尊亲——旁系二字如何解,需不需要侄儿给您翻翻《大晟户律》?”
叶全礼愕然抬头,眼前少年脊背挺直如青竹,哪还有之前的怯懦模样?他气极反笑:“哟,几日不见,倒敢教训长辈了?莫不是……”他眼睛扫过崔景明,“莫不是跟着这穷酸儒生,学了些学问,在这儿卖弄。”
“这也叫学问?”叶春装作好奇,“三岁孩童都知道的常识,二叔说是学问?”
叶全礼一时语塞,转而挑剔起聘礼来:“就这点聘礼也想娶我侄子?我家春哥儿这般品貌,你们可知道有多少人等着来提亲?”
朱翠梅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撕烂他那张臭嘴,毫不留情的回怼道:“我家虽贫寒,可绝不会为钱财毁孩子一生!当初你把春哥儿逼得跳河,要不是我家大郎相救,春哥儿早被你害死了!”
叶全礼眼珠一转,突然阴笑:“我说老太太怎会同意这门亲事,原来是英雄救美啊。这些日子春哥儿住在你家吧?难怪我找不着人。该不会已经......”他故意拖长声调,“做出这等丑事,还嫁什么人?该去祠堂谢罪才是!”
“混账!”赵荣贞拍案而起,朱翠梅也跟着站起来怒目而视。崔景明皱眉观察着一切,家中长辈们都知道他们之间的清白,有老太太坐镇,他暂时不能跟这样的无礼之徒进行辩解。
叶春倒没恼,不慌不忙地起身,淡定说道:“你可真是我亲二叔啊,张口闭口就要污我清白,不如这就去县衙请医婆验身?若侄儿仍是完璧,倒是要劳烦二叔跟县太爷说说——您借印子钱还不起,逼我给人做小妾,此事该当何罪?”
这话如利刃直插命门,叶全礼脸色骤变,抓起茶几上的青瓷茶盏就朝叶春砸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青影闪过。崔景明长臂一揽将叶春护在怀中,茶盏擦着他手臂砸在墙上,茶水撒了他一身。碎瓷飞溅间,他用后背为叶春筑起一道屏障。
叶春抬头,撞进一双深潭般的眼眸。崔景明垂眸看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喉结动了动,却终究没说话,只将人往自己怀里又护了几分。
堂中气氛剑拔弩张,赵荣贞扶着桌沿剧烈喘息,吕妈妈忙不迭递上安神丸。叶全礼却忽然冷笑起来,盯着崔景明护着叶春的手,眼神阴毒如蛇:“好一对璧人啊!等你们这伤风败俗的事传开,看崔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