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有贼心没贼胆
“老太太眼光独到,挑的孩子各个实心实意。”朱翠梅抹了把眼角,举杯时声音仍带哽咽,“今儿大年初一,我们娘俩也是头回过这么热闹的年,咱一块儿碰个杯!”
众人纷纷端起酒杯,能饮的仰头而尽,不胜酒力的也轻抿以示心意。叶春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竟跟着崔景明将酒盅倒了个底朝天,辣得舌尖发麻却咧嘴直笑。
朱翠梅和崔景明都注意到了叶春的举动,母子俩相视而笑。
夜风拂过檐下的灯笼,投下暖融融的光晕。在这个除旧迎新的夜晚,命运多舛的人们围坐一桌,竟真有了几分团圆的味道。
快散席时,阿慧去厨房添汤,一掀开帘子惊呼道:“老太太,娘子,下雪了!”
“好好好!瑞雪兆丰年!今年一定是好光景!”赵荣贞在朱翠梅搀扶下起身,两位长辈相携出门,身后紧跟着雀跃的孩子们。
叶春起身时脚下打飘,虽然头有些晕,可这种感觉还挺好。
有点踉跄的出了门,看见祖母和姨妈两个人并肩站在门口,索性将脑袋歪在祖母与姨妈肩头,一手勾住一人脖颈:“你们怎么这么好呢……能遇见你们,我上辈子准是救过神仙……”
话音未落,他左右开弓在两张脸上各亲了一口。
惹得朱翠梅笑骂:“刚啃完炙羊肉,油嘴糊脸的!”
口中嫌弃,手上却忙不迭掏帕子替他擦拭嘴角,连自己脸颊沾了油星子都未察觉。
赵荣贞也没了平日里的威严,一手轻抚孙子发烫的面颊,一手将崔景明拉至近前,望着漫天飞雪笑得眯起眼。
朱翠梅陪着老太太在赏梅,雪片落在梅枝上簌簌有声。夏生拿出棉裘给老太太披在身上,然后跟着阿慧、白露一起收拾残席,叶春也想去帮忙,却被崔景明拉到了廊下:“你脚下虚浮,去添乱还是帮忙?我去便好。”
谁知叶春借着酒劲攥住他的手腕,歪靠在正厅抱柱上:“那你也不许去。”
崔景明脚步向抱柱挪了几分,叶春本来靠在抱柱上的脑袋,歪到了崔景明的肩头,一边被抱柱挡着,一边被崔景明挡着,谁也没注意到他的举动。
崔景明眼神盯着赏梅的两位长辈,可全身血液仿佛都汇聚在了被叶春靠着的肩头,沉声问道:“累了吗?回房歇息去?”
“不想回。”叶春的声音带着酒后的绵软,“就想和你多待会儿。”
崔景明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尖摩挲着少年腕骨低声轻笑:“不如我也学学翻墙会佳人的张生?”
叶春蹭的抬起脑袋:“你还看过这种书啊?”
“才子会佳人,谁不喜欢?”崔景明扭过头与叶春对视,眸中闪过一丝光亮,“不知未婚夫郎意下如何?”
叶春眼睛登时睁大,原本就因醉酒而泛红的脸颊,又加深了几分。说实在的,他心里有些期待,可一想两位长辈近在咫尺,而且崔景明这人……大概率就是嘴上说说,他也不会真做出那么逾矩的事。
想到此处,叶春心头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甩开崔景明的手就朝梅树下跑去。
雪夜渐深,众人各自回房歇息。正厅的罗汉榻已铺成床铺,老太太执意留朱翠梅同住。西厢房的灯亮着,崔景明端坐案前读书的身影映在窗纸上。
屋内火盆烧得通红,虽不如现代暖气般炽烈,却也暖得人脱去棉裘,露出单衣袖口。
叶春趴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在结霜的窗棂上画圈。若不是喝了那二两屠苏酒,他定是不会那般大胆地靠在崔景明肩头。
想到那人说什么翻墙会佳人的诨话,叶春不由得咬住下唇——果然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
接连几日,崔景明都陪着叶春去画摊。他安静地在一旁研墨裁纸,夏生招呼客人,叶春和老杜负责画画。
周明远和沈月清夫夫俩带着孩子又来到了画摊,他们一家三口坐在凳子上,堂堂知县大人竟不顾仪态,一手紧紧揽着夫郎,一手和夫郎一起搂着腿上的孩子。
叶春的画很快完成,老杜的工笔重彩却需三日润色,沈月清偏爱细笔,执意要等上色后的全家福。
崔景明认出了周明远就是康平知县,可他就像对待普通顾客那样,恭敬有礼,但却不卑不亢。倒是周明远先开了口,问及科试之事,又温言勉励几句。
周明远作为一县之长,很注重读书人的培养,和自己夫郎抱着孩子离开时,便问起了沈月清对崔景明的看法。
沈月清正色道:“做事细致,谈吐不凡,沉心静气,老成持重,只是不知文章做的如何。”
周明远抱着孩子,一脸温柔的看着自家夫郎:“比当年对我的评价还高?可见是个好苗子。”
“你当年可是二甲二十八名!这小子……”沈月清挽上周明远的手臂,又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少年,“等先考过院试再说吧。”
连着下了几天的雪,下午人少的可怜,画摊在未时三刻便收了。
叶春让夏生先回,拽着崔景明去酱园取六艺酱,这几日大鱼大肉吃得腻味,他早惦记着做碗炸酱面。
两人取了酱回家,厨房里,朱翠梅正揉着面团,叶春守着咕嘟冒泡的炸酱锅。
娘俩时隔三个月再一起做饭,叶春听着朱翠梅在身边唠叨着村子里的家长里短,仿佛回到了刚见到她的时候。
心里无数次感叹自己的幸运,在这一刻如涨潮的海水般漫过心岸,每一缕细流都清晰诉说着命运的厚赠。
夏生和阿慧守在厨房外面,望着屋内忙得热火朝天的两人,一时手足无措地搓着衣角。直到老太太将他们唤进屋,指派了添柴、摆碗筷的活儿,两人才松了口气。
叶春炸的肉酱喷香四溢,朱翠梅擀的面条爽滑劲道,赵荣贞平日里晚饭吃的很少,今日竟多吃了几口炸酱面,崔景明和福生更是吃了满满两大碗。
叶春挑着面条细细咂摸,用六艺酱做出来的炸酱确实口感丰富,不仅有粮食发酵后的独特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恰如其分地中和了酱的咸,酱汁裹着面条滑进喉咙,最后留在唇齿间的竟是说不出的鲜。
等有空了,得在康平的饭馆面摊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