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备婚(1)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整条街巷张灯结彩。官府的、商户的、百姓自制的花灯连成一片,站在远处看如一条灯火长龙一般。
舞龙舞狮的队伍穿行其间,高跷艺人踩着欢快的鼓点,杂耍摊前喝彩声不断,更有专业的歌舞伎在临时搭建的戏台上翩翩起舞,木偶戏、皮影戏、说书唱戏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热闹非凡。
未等天黑,画摊就已收拾妥当。叶春领着老杜回到叶宅,与夏生在倒座房里细细算账。
夏生捧着的账册上,工整记录着十六天来每人每日作画的数量。
叶春的Q版小像共完成二百三十四幅,老杜则画了五十三幅工笔白描和七幅上色精品。小像只需一盏茶的时间,工笔却要费上半个多时辰,上色的更要花费一两日的功夫。
账目清清楚楚——共计收入二十五贯八百文。夏生每日都将银钱妥善保管,如今分文不差。
老杜看着桌子上的十四贯零一百钱,老泪纵横,他从没想过自己能挣这么多。十四贯,够全家一年的吃喝了。
老太太体贴地为他换成银子,方便携带。老杜执意要付五百文的摊位租金,叶春也不再推辞——他知道,若是不收,这位耿直的老先生怕是今夜难眠。
叶春也挣了十一贯有余,他给夏生分三贯,夏生说什么都不要,主仆俩一顿拉扯,夏生只收下了一贯。叶春拗不过他,只得作罢,心里盘算着日后在其他地方补偿。
吕妈妈和毛掌柜算了账,年前那场抽奖活动,竟为铺子带来近百贯的收益,抵得上平时两个月的进项。
卸下赚钱的重担,老太太领着全家老少畅游庙会。灯火阑珊处,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着喜庆的红光,欢声笑语融进了这上元夜的热闹氛围中。
叶春的婚服送到那日,他穿上转了两圈,只觉得绣工精细,看不出一点毛病。老太太却一眼瞧出诸多不妥——圆领袍的盘扣高低不齐,衣襟中线微微歪斜,腰身更是宽了半寸。
赵荣贞当即命人快马加鞭送回裁缝铺修改。
按礼制,哥儿成亲可戴盖头亦可着花冠。老太太为叶春选了后者,不似女子花冠那般繁复,却自有一番雅致。鎏金银冠比寻常发髻略大一圈,四周缀满细巧的绒花,粉白相间的花瓣上还缀着细珍珠,远望如碎雪压枝,精巧得叫人挪不开眼。
自收了叶春这个学生,沈月清的日子添了不少生气。
他来康平一年半,初来便察觉有了身孕,前六个月吐得天昏地暗,等身子稍稳,肚子已大如箩筐,周明远生怕他磕着碰着,半步不许出门。临盆前听闻叶春报官的事,便对这孩子感兴趣,哪知阴差阳错竟收了这少年为徒,直让人感叹因缘巧合。
叶春每日早间去酱园腌变蛋,随后便揣着字帖往县衙跑。
沈月清教他习字时极严,一笔写歪便要重临十遍,可一说起丹青演画的生意,又两眼放光地与他畅谈。从崔安故事的分镜排布,到如何让说书人配合画卷节奏抖包袱,每每碰撞出奇思妙想,沈月清就会仔细记录,那些龙飞凤舞的批注,日后都成了写手们润稿的关键。
不过二人交谈始终守着分寸,除了书画生意与笔墨心得,其他话题一概不涉。叶春深知县衙内宅不比别处,言谈举止都格外谨慎。
有一点叶春很诧异,他师傅一点都不像当爹的。每次去习字,总见乳娘抱着孩子在廊下晒太阳,远远瞧着粉雕玉琢的小脸,叶春便想起现在自己竟与这襁褓中的婴儿同辈,不由得莞尔。
下午时沈月清会陪叶春一起去置办一些妆匣之类的东西,师父说这些可以不用,但是不能没有。
随着婚期临近,西厢房渐渐被各式箱笼堆满。叶春望着几乎无处下脚的屋子,不禁为这些嫁妆的安置发起愁来。
赵荣贞早已与程守业商定好,成亲当日护送嫁妆车队一同前往崔家,一来送嫁,二来能参加侄儿的昏礼。
考虑到两地相距甚远,崔景明提议遵循古礼行昏礼,免去赶路之苦,长辈们皆点头赞同。
二月十五这天,叶春天不亮便醒了——今日是崔景明岁试开考的日子。过年时听他说过,望溪镇今年有二百四十余名考生,却只取前四十名进入六月科试。
叶春本想让福生驾着马车在镇学门口候着,却被沈月清拦住:“岁试要考三日,考生要么住学舍,要么由镇署统一安置,你去了也见不着人。若想见他,须得等十七考完才行。”
听了沈月清的话,叶春还是心绪不宁,学了一个月的字本来就成效见微,这一下又还给了沈月清。
终于熬过了两天,二月十七这天,叶春一早就去酱园把变蛋腌好,随即带着夏生,让福生套了马车直奔望溪镇学。赶到时已是晌午,三人在街边面摊草草用了午饭,便到镇学门前等候。
原以为要等到申时末才能见到人,不料刚到申时,镇学的乌头门就缓缓开启。
陆续走出的学子们个个面容憔悴,脸上难见喜色——连续三日的考试,吃不好睡不安,早已消磨了所有人的精神。不论考得如何,此刻只想尽快归家。
还好崔景明长的高,叶春和夏生一眼就瞧见了他。叶春踮起脚挥手,崔景明循声望来,原本紧绷的面容顿时舒展开来,眼中漾起笑意:“何时到的?”
“午时就到了。”叶春盯着崔景明看,竟然在他脸上看到了胡茬。
崔景明察觉到他的目光,不自在地用衣袖遮掩,催促着赶紧回家。
见他这副模样,夏生捂嘴偷笑,叶春却笑得明目张胆,还去拽他的衣袖:“遮什么,这样更显男儿气概。”
崔景明快走几步甩开他们,到马车边等众人都上了车,才和福生一起坐在车辕。一回到家,他直奔厨房洗漱,待收拾齐整,才坦然的回到叶春身边。
看他这副模样,叶春笑的直不起腰,而此时的崔景明已然恢复了从容,看来读书人对仪容的执着,当真非同一般。
叶春和朱翠梅特意为崔景明做了打卤面。从姨妈口中得知,每年岁试都是如此,考生们要带着三天的干粮,吃不好也睡不安。
饭桌上,四个人八只眼睛都紧盯着崔景明。他被看得连面条都咽不下去,明白大家想问什么,便主动开口:“考得不错,不必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