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怂鬼
又是一个赖床的早晨,叶春揉着惺忪睡眼挪到水缸边打水洗漱。
夏生看见他脖子上的红痕,不好意思的别过了头。
吃过饭,他没有着急去买菜,而是在院子里洗衣服,等叶春在西屋作画时,他自己一声不吭挎着篮子出了门,中午给崔景明送饭,他也是自己一个人去的。
那片红痕在叶春白嫩的脖颈上十分显眼,但他不好意思出言提醒。家里也没有镜子。
晚上洗漱时,叶春还纳闷今天夏生怎么不让自己出门,崔景明笑着指了指他脖子上的红痕,他就着盆里的水影一看,没好气的瞪了这个幸灾乐祸的人一眼。
很快又到了崔景明旬考的日子,叶春刚给画稿勾完最后一笔,钟楼便敲响了申时的钟声。
他心情大好,拽着夏生往千帆斋走。崔景明申时正刻散学,他想先去书肆看看书,等人散学后一道回家。
此时的千帆斋里人不算多,有些结伴而行的女娘和哥儿徘徊在话本区域,无一不是衣着鲜亮,身着粗布圆领袍的穷书生们伏在书案前研读,时不时摸出笔墨在纸上记录要点。
叶春在书肆内转了一圈,见其分类极为细致:儒家经典、史书、诗词文集、小说话本、戏曲剧本、医书、农书、历书等门类俱全,足以满足不同顾客的需求。
其中还分精刻本、普通坊刻本、手抄本等不同版本。
他在话本区逗留了许久,翻了约莫二三十本书,大多以文字为主,配图的都寥寥无几,更别说全本都是图画的了。叶春不禁暗忖,沈月清真是胆子大又有魄力的人,竟敢打破先例,尝试发行漫画这种新事物。
眼瞅着快到散学时分,叶春便与夏生来到角门处等候崔景明。
能来千帆斋读书的学子,大多是外县人,府城本地学子并不多。
毕竟在府城长大的学子,成绩优异者直接入府学就读,普通人家的孩子会上私塾,有权势的人家则会延请名师到府中授课,这些人都不会来千帆斋。只有像崔景明这样,出身村镇、成绩不错且有些家底的学子,才会来此求学。
据崔景明所说,千帆斋共有四十二名学子,其中仅有十三名是府城人,其余皆来自各县。
角门一开,走出门的学子纷纷将目光投向门口的叶春。待崔景明与两位同窗手持书卷、讨论着策论议题走出来时,忽听得一声响亮的呼喊:“哥!”
崔景明抬眼便看见一张明媚的笑脸,大步走到叶春身边:“你今日怎么有空来?”
“我画稿画完了,出来散散心。”叶春说罢,从夏生挎着的提篮里拿出一粒樱桃煎,塞进崔景明嘴里,“尝尝,可甜了。”
糖渍樱桃的酸甜在舌尖化开时,崔景明抬手拂过他被风吹乱的鬓角碎发。
身后两位年长些的同窗已跟上来,其中俞姓学子抚着书卷问:“崔兄可愿再议这‘民本’策论?”
“俞兄海涵,”崔景明拱手致歉,“我家夫郎来接我散学,恐难再续。”
叶春从他身后探出头,朝二人弯眼浅笑。
见崔景明态度明确,两位学子亦拱手道别。
三人拐出巷子时,顺路在纸铺买了两刀宣纸,叶春作画要用,崔景明写字也要用。
叶春看天色已经不早,回家生火做饭怕是要摸黑了,于是在路上买了些炊饼,又进熟食铺买了只酱鸭,路过酱菜铺时还捎了包黄瓜条。出门前夏生已经把米泡上,回家熬一熬就能开饭。
“哥儿,我瞧着这家的酱菜菜品,还没咱们铺子多呢。”出了酱菜铺,夏生回头瞅着铺子里的坛坛罐罐小声嘀咕。
“不过人家店里生意不错嘛,价格虽然比咱们铺子贵点,也算公道。”叶春从油纸包捏出根酱黄瓜,先喂给夏生再塞自己嘴里,舌尖咂摸片刻道,“咸味过重,香味也过重,不是酱香,可能是香料放的多了。”
“回甘也不足。”夏生点头附和。
崔景明瞧着两人像品鉴佳酿般认真,忍不住伸手讨食。叶春又捏了根黄瓜条喂他,可他只觉咸香,全然尝不出他们说的层次。
见他蹙眉思索,夏生等他发表评论,却被叶春挽着胳膊往前走:“别难为他了,这家伙吃东西只分‘好吃’与‘不好吃’。”
夏生捂嘴偷笑。
他打心眼里感激这两人,世上怎会有如此好养活的主子?他做什么菜,他们便吃什么,从不挑毛病提意见。夏生清楚记得,哥儿失踪前可是连菜里有葱花都要挑出来的,如今却连他炒咸了的冬瓜都能笑着吃完。崔景明更是从未对膳食指手画脚,每次用完饭都会认真道谢,那声“有劳夏生”总让他心头一暖。
回到家时,夏生去厨房熬粥,叶春与崔景明则在西屋裁纸。
要把新买来的宣纸裁成书页大小,誊画的这份是要交给沈月清带去千帆斋刻版的。
两人正用镇纸压平纸页,夏生却突然脸色惨白地冲进西屋:“哥儿……郎君……隔壁又有怪声!”
厨房紧挨着隔壁院墙,他听得真切。
叶春与崔景明赶忙跟他跑到院中,趴在墙头上凝神细听,墙那边传来低沉的呜咽与抽泣声,其间还夹杂着念经的调子。
听巷子里的大娘说,隔壁家的女儿也就十岁左右,可这抽泣声与念经声分明是成年男子的嗓音,那呜咽声更是粗嘎得不像孩童!
怪声持续了几分钟便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阵仓促的脚步声,随后便再无动静。
现在是黄昏,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大白天的鬼也敢上身?
“这家倒稀罕,孩子神秘,大人也神秘。”叶春抱臂沉吟,“李大娘不是说隔壁是一对夫夫带着一个十岁女儿生活吗?可咱们在这儿住了半个月,也没听见过他家有动静,连说话的声音都没听见过。”
夏生小声接话:“有次晨起我去巷井打水,见过一个男子提着水桶进隔壁家。”
“我出门时也碰见过几次。”崔景明颔首道。
“那就更蹊跷了,”叶春挑眉,“两个大人在家都不说话的吗?难不成父女都是哑巴?”
这淡定的猜测让夏生惊得张大了嘴:“哥儿……你……不怕吗?”
“怕什么?”叶春轻笑出声,笑意里带着几分戏谑,“李大娘不是说那‘邪祟’缠了小姑娘五年?五年了还只敢欺负个孩子,这样的怂鬼有什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