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痫症(2)
叶春放下画笔,打开窗看着还未停歇的雨滴,突然生出一个想法。他急忙套上直裰,拿着伞就要出门:“夏生,我去千帆斋给哥送伞,要带什么回来?”
“还是我去吧!”少年从卧房冲出来,手里还捏着针线,“你瞧这雨下的,鞋袜湿了要着凉——”
“不妨事,我画累了出去转转。家里有菜,那我买些炊饼回来吧。”
“行,那你路上小心些,可别踩水坑。”
叶春歪头一笑,白了他一眼:“当我是小孩子呢。”
千帆斋的桐油味混着墨香扑面而来,叶春直奔医书区。指尖在一本本泛黄的线装书上翻过,却始终没找到关于癫痫的记录。
不对啊,按理说这个朝代有《齐民要术》,那《黄帝内经》和《伤寒杂病论》这种大名鼎鼎的书应该也会有的吧。
问了问店伙计,这些书确实有,而且大晟皇帝还专门让医官编撰了一本当朝最全面的医书——《太平圣惠方》,不过那是官刻医典,只供太医局和州府医馆,普通百姓见不着。
难怪老百姓们都以为癫痫是邪症,寻常医书只记录外伤、风寒、等常见病症,估计民间医馆能识此病的大夫也是少之又少。
在这样的古代社会中,能识字的人都不足百分之十,老百姓的医学知识多依赖口耳相传或民间大夫的经验,而且像《太平圣惠方》这样的书,普通百姓甚至民间郎中根本接触不到。
民间医生多靠师徒传承或自学,知识体系混杂,容易掺杂迷信。尤其像癫痫这种治不好的病,家属更倾向于相信“超自然力量”,所以姝姐儿的父亲们才会把希望寄托于招魂幡、八卦镜。
若有他法谁求仙?只因无路才跪天!
那些“驱邪”的法器,何尝不是两位父亲对女儿的爱呢?
可现在的叶春犯了难,普通医书上没有记录癫痫,夏生那张嘴准会把隔壁的事告诉崔景明,该拿什么理由搪塞?
雨停后的阳光晒着青石板,他趴在千帆斋对面茶馆的桌子上,一边想着应对之策,一边盯着巷口等崔景明散学。
唉,下次再也不能这么冒失了,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嘛。
正思忖间,崔景明已与同窗从巷子里出来,叶春忙拿起伞迎上去。
走近却听见旁边的俞姓书生先开了口:“崔兄好福气,你家夫郎这般贤惠——不像我家那位母老虎……嗨,家丑不可外扬,见笑见笑。”
“俞兄言重了,”崔景明侧身让叶春站到身边,“嫂夫人每日按时送饭,也是辛劳。”
俞姓书生只是无奈的摆手摇头。
另一位书生感慨道:“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俞兄就知足吧。我孤身一人,每日清晨自己生火做饭,中午只能啃冷饭,多羡慕你们有夫人夫郎照料,可别不知足啊。”
俞姓书生苦着脸叹气:“林兄日后娶妻一定要擦亮眼睛,若是娶了像我家那位悍妇,后半辈子可有得受了。”
两人说笑着向崔景明拱手作别。
叶春望着俞姓书生的背影皱起眉:“什么人啊,竟在外人面前说自家娘子坏话,哪像个读圣贤书的模样。”
崔景明低笑一声,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往家走:“世人哪能都像你我这般两情相悦?俞兄新婚不久,夫妻脾气总要磨合些时日。”
叶春察觉到有不少路人的目光都落在两人相牵的手上,悄咪咪把手抽了出来,顺便岔开了话题:“哥,今日我瞧见隔壁小女娘发病了。”
崔景明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如何瞧见的?”
“雨前刮大风,隔壁被单吹到咱家院子,我和夏生去送时撞见的。”叶春凑近他耳畔,“那孩子四肢僵直抽搐,眼睛上翻,还口吐白沫。”
“痫症?”崔景明脱口而出。
叶春眼睛瞪大,真神了,这他也知道?
崔景明看懂他的疑惑,解释道:“前年春天母亲反复发热,寻医无果,我在镇学藏书阁见过全套医书,为寻方仔细读过,对痫症的恐怖病状印象极深。”
“只要是病就好,夏生也能放心了。”叶春松了一口气,这下不用编理由了,只要崔景明这关能过,夏生比较好忽悠,“那你可还记得怎么治疗?”
崔景明摇头:“《太平圣惠方》卷帙浩繁,当时一心为母亲寻方,并未深究痫症治法。”
前年春天?那不是科考前吗?看来崔景明当年未中秀才,与那段钻研医书的时日也脱不了干系。
两人路上买了几个炊饼,到家时夏生已将饭菜备好。
饭桌上,夏生绘声绘色讲起在隔壁看见的恐怖经历,顺便还告了叶春一状,说他不顾安危就冲进去帮忙。可这在崔景明心里并不算缺点,他耐心向夏生解释痫症,说辞与叶春先前所说如出一辙。
夏生虽放下心来,却更好奇哥儿为何知晓这些,见哥儿已经跟郎君开始聊起课业,便识趣的闭上嘴。
心中大石落定,叶春潜心誊画,两日便完成剩余稿量。
四月十六,沈月清上门时,他正与夏生在厨房包饺子。
“师父,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叶春惊喜地从灶台边跑出。
“你家夫君在我的地盘上读书,我还能找不着门儿?”沈月清环视小院,“小日子过得挺滋润,为师甚是欣慰。”
叶春洗净手,领着沈月清和他身后的小侍往堂屋走,给他倒了茶,去西屋拿出画稿交到沈月清的手上:“请师父过目。”
沈月清一脸期待的翻看着手里的画稿,惊喜渐浓:“春哥儿,你可真厉害!行了,跟我去千帆斋签契书!”
跟着沈月清上了马车,叶春仿佛看见白花花的银子在跟自己招手。
这是叶春第一次进入千帆斋的后坊。
这里全是通透敞亮的通屋,刻版工匠的雕刀在梨木板上起落,油墨味混着木屑香飘满庭院,两间茅房隐在角落,其余屋子全作印刷工坊。再往后走,便是掌柜与东家的办公院落,崔景明他们读书的书斋,正设在那进院的厢房。
随着沈月清一起进入正厅,主位太师椅上坐着一位白胡子老者,正翻看着一页一页的纸张,像是学生们交上来的作业,沈月清拱手行礼:“堂伯安好。”
叶春也赶紧跟着俯身行礼。
老者抬眼时眉峰微蹙,不发一言,只是挥了挥手,沈月清领着叶春走进了次间。
他把拟好的文书递到了叶春的面前:“先看看,有不妥处尽管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