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发誓
陆渊一脸正经的说道:“崔大哥,嫂子,与你们分别后,大夫帮我压制住毒性,我便去郯州寻叔父……可到了地头才知,我叔父一家也不知所踪……我想回京查杀母凶手,却因腿伤感染,被一群流民所救,辗转来到瑞丰府城。现在我无路可去,也没有盘缠,只求大哥嫂子收留些时日,等我赚些盘缠便立刻离开!”
郯州,扼守黄河渡口,若是失守,齐古骑兵可直逼晟京,是中原地区最关键的戍边重镇。
瑞丰府到郯州,少说得要半月路程,他们与陆渊分别月余,这倒与他的说辞对得上。
崔景明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陆渊家在京城,初次见面时他内里衣着布料彰显他的家世,非富即贵。而且他会轻功,叔父在郯州,虽然商贾之家也有习武的少爷,但是以陆渊的身形来看,他更像是武将世家出身。
商贾之家何至于引来灭门惨祸?可又有谁敢对京中官眷痛下杀手?
更蹊跷的是,陆家满门遭劫唯独留下陆渊这个活口——这究竟是仇家斩草未除根的疏漏,还是刻意为之的陷阱?
崔景明越想越觉脊背发凉,他已经不敢听陆渊再讲下去。若陆渊真是朝廷缉捕的要犯,按《大晟律》收留逃犯当连坐定罪,即便他日科举高中,功名也会被一朝褫夺。
可若将人撵出门去,以少年的执拗性子定会再次纠缠,届时邻里撞见,只怕更是百口莫辩。
叶春想开口问话,却被崔景明伸手拦住。
他猛地闩上堂屋木门,神情严肃,转身揪住陆渊衣领,眼神冰冷如霜:“你可知擅自登我家门,是在恩将仇报?”
陆渊以为他说的是马贼之事,慌忙摆手辩解:“大哥放心!那伙马贼断不敢进府城生事,我在外漂泊月余,也没有再撞见他们的身影。”
“你父辈是朝中武将,竟落得满门遭劫、亲眷失踪!”崔景明猛地收紧手指,“陆渊,你还敢说不是要害我们?”
这试探如惊雷炸响,少年瞬间煞白的脸色已印证一切。
陆渊喉结剧烈滚动,眼神躲闪着垂下头颅。
他比谁都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在京中求告舅舅时,对方隔着门缝塞出干粮便匆匆闭门;投奔父亲的袍泽兄弟,家家院门紧掩如临大敌。唯有一位老将军偷偷塞给他路费,让他不要留在京中,去郯州找他叔父。
郯州城外的桥口关如铁铸般扼守黄河要冲,正是陆渊父亲带兵镇守之地。作为路分督监,他掌管一路屯驻军队的训练、调遣,战时要随大军出征,协助主将统兵。路分督监三年一任,今年便是陆渊父亲在任的第三年,陆渊的母亲和妹妹一直跟随父亲在桥口关。
陆渊的父亲想着儿子三月要考太学公试,年前便让夫人和女儿先行回京,督促儿子学习。
太学规制森严,学子分作外舍、内舍、上舍三等。刚入学的外舍生每年一“公试”,成绩优异者升内舍;内舍生每两年一“上舍试”,合格者方可入上舍,其中佼佼者可直接授官;上舍生通过“释褐试”便能踏入仕途。
陆渊的父亲一心盼着儿子通过公试升入内舍,却不料一场横祸骤然降临。
叶春听得后背沁出冷汗,若陆渊真是武将之子,那他家的祸事很有可能是政治博弈,崔景明一个还没进入考场的书生,绝对不能参与到这种事情里!
夏生也吓的站起来后退了几步,他没想那么多,只是听见崔景明说陆渊要害他们,震惊不已。
“不是的!崔大哥你听我解释!”陆渊急的脸色通红,他死死抓住崔景明紧握他衣领的手,“我父亲战死桥口关的消息刚传回来,母亲与妹妹连同仆从便被灭口!这定是朝中奸佞构陷!”少年眼中血丝迸现,“咱们萍水相逢,京中势力断难查到此处。崔大哥,你既已帮过我一次,希望你能再帮我一次!”
这是在威胁?
叶春冷冰冰开口道:“你的意思是,我们既然帮了你一次,便脱不了干系,这是拿我们当垫背的?”
“绝无此意!嫂子!”陆渊喉头哽咽,眼眶泛红如血,“我真是走投无路了。京中亲友见我如避瘟疫,郯州叔父家也人去楼空……只要养好伤攒够盘缠,我立刻就走!我必须去桥口关查明父亲死因,回京城找出真凶,绝不会赖在这里!”
话音未落,他突然竖起三根手指:“我陆渊对天起誓,若有半句假话,就让我父母妹妹永堕阿鼻地狱,受轮回之苦!我自己必横死街头,被蛆虫蛇蚁啃噬,永世不得超生!”
叶春作为现代人,不觉得发誓是一项能表忠心的举措,可身旁的崔景明与夏生却同时倒吸凉气,这等毒誓在大晟朝足以震碎金石!
陆渊紧接着又急切道:“大哥,嫂子,若怕我惹麻烦,我可以天不亮就出门,半夜再回来……我轻功好,绝不会被人发现!”
突然,堂屋陷入死寂。
崔景明松开揪着衣领的手,将叶春拉进厨房低声问:“春儿,此事你是何看法?”
“他说的不像是假话。”叶春拧紧眉头,“我只怕他的事连累你科考。”
“他父亲若真是军中将领,战死消息与母亲灭门案前后脚发生,其中定有蹊跷。”崔景明托着下巴踱步,“陆渊从京城逃到郯州,又漂泊月余未遇追杀,只遭马贼——要么是凶手不知他去向,要么是故意放他生路……”
“那些马贼会不会是凶手派来的?”
“不像。若马贼是凶手,抓到他必定会当场斩杀。”崔景明眼神陡然锐利,“若刻意留他活命,必是想拿他做饵。”
想到此节,他猛然折回堂屋:“你家遭难时你在何处?”
“在太学。”陆渊似乎回想起了那天的惨烈,血色从脸上褪尽,“我回家时见满地血迹,往母亲院子去的路上……全是下人的尸首……直到看见母亲和妹妹……”
他说不下去,泪水砸在衣襟上。
崔景明接着问道:“可有追兵?”
“有,但都被我躲开了。”
“你如何躲得过?”
“我轻功跟江湖师父学的,寻常人追不上。”陆渊抹去眼泪,继续道,“被马贼抓到,是因为我着急赶路,中了陷阱。我没有文引,只能绕着城池走,刚好有马贼埋伏在县城周边的山上,可能见我衣着不同寻常,便被他们盯上。”
崔景明沉默良久,从袖中摸出两锭银子拍在桌上:“这二两银子你拿着,现在就走,以后别再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