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姝姐儿
叶春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何雨家的院子。
月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洒在青石砖上,曹永姝安静地坐在院子里的木凳上,像是一尊脆弱的瓷娃娃。她苍白的脸颊没有一丝血色,常年不见阳光的皮肤泛着病态的白,垂眸发呆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心疼。
他抬脚想进去,又有些踌躇。贸然打扰,会不会不妥?
待何雨和夏生匆匆赶回来,叶春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嫂子,我能跟姝姐儿说会儿话吗?”
何雨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感激,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清冷的月光完全笼罩了小院,给曹永姝披上一层朦胧的银纱。
娘曾经说过,哥儿大都生的好看,而且哥儿生下的孩子更是精致,所以即便哥儿不好生养,也有许多人家愿意娶哥儿进门的。
曹永姝就是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如同精灵一般。
“姝姐儿?”叶春蹲下身,声音轻柔得像羽毛,生怕惊碎了眼前的静谧。
曹永姝原本涣散的目光,像是被什么牵引,渐渐凝聚在叶春脸上。看清来人后,她黯淡的眼睛突然亮起光芒,嘴角扬起甜甜的弧度,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哥哥!”
叶春指尖拂过女孩额角汗湿的碎发:“你认得我?”
“小爹不让我出门,但我听过哥哥说话呀!”女孩晃着细瘦的胳膊,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
曹永姝很少见到外人,但见到叶春竟然没有躲闪,大大方方的说话。
叶春轻轻握了握女孩纤细的手腕:“身上还疼吗?”
女孩眼中闪过惊愕,随即浮上一层愧疚:“哥哥知道我被邪祟附身了?是不是吓到你了?”
“哪来的邪祟。”叶春屈指轻刮她鼻尖,“你只是生了场需要慢慢养的病。”
“可爹爹和小爹说……”曹永姝的话卡在喉咙里,绞着衣角的手指泛白,“哥哥,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他们?”
“劝什么?”
小姑娘下唇颤抖着,眼眶漫上水汽:“家里没银钱了……爹爹每日辛苦做工,小爹也不舍得吃穿……他们把银钱都用在我身上,可我……”她吸了吸鼻子,“我听见李奶奶说,我身上的邪祟去赶不走的......哥哥,我说的话他们不听,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会对我笑的大人,你能帮帮我吗?”
叶春怔怔看着眼前这张沾着泪痕的小脸,很难相信这番话竟从一个十岁孩童口中说出!
这个孩子在苦难中折射出超越年龄的懂事与对温暖的渴望,可她仍保留着孩子的天真,对一个陌生人展现出难得的信任与依赖。
一时之间,叶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女孩的问话。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拂过女孩颤抖的肩:"姝姐儿,你只是生了场需要慢慢养的病。这病就像天上的乌云,只要你每天多笑笑,乌云就会散得快些。"
曹永姝盯着叶春真挚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哥哥不会骗人。
她用力点头时,发间褪色的红头绳轻轻晃动:"嗯!"
——
躺在床上,叶春讲起跟曹永姝的对话,言语中尽是惋惜:“才十岁的孩子,本该追着蝴蝶跑的年纪,却想着劝父母放弃治她的病......她让我帮忙劝家人,我怎么开口啊。”
崔景明指尖绕着他散落在枕上的长发,语气沉静:“姝姐儿得的是痫症,他们求神拜佛买的法器,不过是把银钱扔进水里。确实不能让他们继续执迷不悟。”
“那明天回来我去找隔壁嫂子聊聊。”叶春打了个哈欠,忽然想起什么,“陆渊读书行吗?在太学被先生罚抄书,看起来课业不太行的样子。”
崔景明替他掖好被角,掌心轻轻拍着他后背:“他是太学外舍生,见识比我高出许多。”
叶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
“我在镇学多是死记硬背。”崔景明耐心解释道:“今日与陆公子论及《周礼》,才知太学侧重经义阐释,讲究学问思辨,非地方书院可比。”
“那就是说……地方学府是启蒙,太学才是登堂入室?”
“孺子可教。”崔景明笑着刮了下他鼻尖。
“难怪说进了太学就等于半只脚进入官场,人家比普通学子的起点就高出一截了。”叶春感叹着往他怀里缩了缩,忽然又仰起脸:“哥,若你科试中了,往后在哪儿读书?”
“成绩优异者入府学,次之入县学。”
“没事没事。”叶春一边咕哝着往崔景明怀里钻,声音闷在被子里,“不管在哪儿学,我哥都是最好的……不,管他考上考不上,尽力就好……当然考上最好……”
呢喃声渐渐低下去,温热的呼吸拂过崔景明锁骨,惹得他低头在叶春发顶印下一个轻吻。
晨光斜照进千帆斋,叶春将陆渊工整的字迹递到马掌柜面前。
老掌柜眯着眼睛看了半晌,苍手指轻轻摩挲宣纸,忽然抚须大笑:“笔锋遒劲,筋骨暗藏!好字,好字啊!”
言罢,他朝伙计扬了扬下巴,片刻后,一本《论语》与五个空白书册便摆在叶春面前,按千字三十文结算,《论语》全书一万五千九百余字,抄完一本能赚四百七十文。
中午夏生来送饭时,叶春让他把书和空白书册都带了回去。
推开家门,劈柴声断断续续传来。
陆渊单脚支地,额角沁满汗珠,斧头却总与木柴擦肩而过。
夏生哭笑不得:“别折腾了,再劈下去,柴没断你腿先废了!”说着扬了扬手中的书册,“掌柜夸你字好,活儿来了。”
陆渊眼睛瞬间发亮,丢下斧头单脚跳着凑过来:“那必然!当年四书五经,我可是一个字不差全抄过!”
“被罚抄的吧?”夏生打趣着往厨房走去,却见灶上饭菜原封未动,“你还没吃?”
“没,我等你回来咱们一起吃。”陆渊又跟到了厨房,笑嘻嘻道,“家里就咱俩,我哪能吃独食。”
夏生把饭菜都端进堂屋,陆渊如灵巧的猿猴般跳上凳子。夏生看着他活跃的模样直摇头:“你拄根木头也行啊,这么蹦跶着不累吗?”
“不累!全当练轻功了!”陆渊突然压低声音,神色忸怩,犹犹豫豫开口,“夏生哥,想求你件事儿……”
“说。”夏生往他碗里夹了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