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救急
叶春忙让帮忙的妇人添粥,又端上一碟脆生生的酱萝卜,福顺粮店的伙计也赶紧送来馒头。
看见崔景明竟和县太爷夫夫同桌用饭,朱翠梅的下巴都快惊掉了,手里的勺子差点没拿稳。她偷偷掐了自己一把,确认不是做梦,心里直念叨:“他爹啊,你快显灵看看,咱家大郎正跟县太爷一块儿吃饭呢!”
周明远熬了一夜,眼底带着红血丝,满脸忧虑却不见疲色。他看向沈月清,语气里藏着心疼:“清儿,等下你先回去吧。宁儿一夜没见咱们,怕是要在家里闹。”
沈月清白了他一眼,往他碗里添了勺酱菜:“你闺女才一岁,懂什么,放心吧,有秦妈妈在,她不会闹。”
他说着,忽然朝叶春使了个眼色,起身往旁边的空地支走。叶春心领神会,赶忙跟过去,俩人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便又回到饭桌。
叶春也盛了碗粥,挨着崔景明坐下。
匆匆吃完饭,叶春对朱翠梅道:“娘,你和夏生在这儿照看,我去给师父搭把手。”
“好好好,你们去忙。”朱翠梅连连点头,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背,又忍不住叮嘱,“万事小心些。”
越往矿区走,泥土越多,村子里虽然有大量泥土,但只有离矿区近的几家被泥石流冲塌。里正已经统计好人数,除了在铁矿上工的人,留在村子里的人中,有五位老者不幸遇难。
进入了矿区,矿洞入口处有明显人工挖掘的痕迹,赭红色的泥浆混着断裂的木梁、碎石块,原本规整的矿口被吞噬得只剩半扇扭曲的石门。
周遭的山壁被冲刷得斑驳不堪,裸露的岩石上还挂着湿漉漉的泥痕,几株侥幸未被连根拔起的灌木歪斜着,枝叶上挂满了灰黑色的矿渣与泥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混杂着矿石的铁锈味,偶尔还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残味。
被掩埋的矿区边缘,散落着矿工们来不及带走的工具,锈迹斑斑的铁镐陷在泥里,竹编的安全帽被压扁在石块下,一只草鞋孤零零地挂在断枝上,鞋带还缠着几缕湿泥。
往里望去,泥石流堆积的陡坡上,隐约能看见被冲垮的工棚残骸,几根断裂的立柱斜插在泥中,像垂死挣扎的骨架。
时不时还有碎石从上方滚落,砸在泥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阳光穿过灰蒙蒙的空气,照在泥泞的坡面上。
周明远已经调来厢军,大约百来人,再加上县衙的衙役,还有一些家丁模样的人,叶春估算着得有二百多人。
人群中,一个身着藏青色沙罗长衫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那件长衫上暗绣着流云纹,领口袖口金线勾勒,腰间羊脂玉牌温润生光,手上沉香木十八子手串随着动作轻响。
此人发髻高绾,螭纹白玉簪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汗珠顺着鬓角微白的发丝滑落,他却浑然不觉,早已卷起袖子,在泥浆中奋力挖掘。
泥泞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杜崇山抹了把额角的泥浆,瞥见周明远率众赶来,手中铁锹未停,嗓音带着几分沙哑:“大人,我已派人去发动村民,多些人手,就能多救几条性命。”
“有劳杜公。”周明远目光扫过满地狼藉,话音平淡如古井,听不出喜怒。
杜崇山的老脸瞬间涨红:“这本是在下分内之责,昨夜未能及时赶到,请大人治罪……”
沈月清替周明远系上襻帛,将翻飞的广袖牢牢束住。
周明远抄起地上的镐头,靴底碾过碎石往洞口走去:“追责不急,等救出人再说。”
“大人说的是!”杜崇山慌忙拎起铁锹,袍角沾满泥浆,跌跌撞撞跟了上去。
崔景明没有跟进去,而是跟杜衡和几名官兵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沈月清与叶春守在洞口,每当有浑身泥浆的矿工被拖出,前者立刻蹲下检查伤口,后者则举着纸笔记录。
从被救者颤抖的叙述中,可怕的真相逐渐拼凑完整——为赶制朝廷急需的铁矿,矿场连夜爆破开山,未曾想炸药引发山崩,裹挟着泥石流瞬间吞没洞口。
当时洞内仍有百余名工人作业,拉矿车的苦力当场被埋,洞外那三具覆盖草席的尸首,便是最早被挖出的亡魂。
还好大部分人困在深处,没有被掩埋。
被困之后面临的困难,第一是恐惧,第二是氧气稀薄,有些胆小的被吓晕,幸好其中有几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遇到突发状况冷静的工人,沉着性子安抚人群,让大家熄灭火把,静坐等待救援。
有些沉不住气的,担心会被困死在坑中,绝望的大喊大叫,那几个兄弟二话不说,直接把闹事的打晕按在地上。
叶春听完,庆幸他们命大,在这种情况下,能碰上遇到生死大事临危不乱的人,就有了一线生机!这样的人真的值得钦佩!
“那几位带头的工人呢?”叶春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
“还在里面帮着县太爷指挥人往外撤!”那矿工坐在地上一口气喝完一大碗水,抹了把嘴角的水渍,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他妈的,活着出来真好!洞里简直像个蒸笼!又闷又热,臭气熏天,不少人吐得昏天黑地,热晕过去的更是一个接一个!”
现在正值三伏酷暑,清晨的阳光已似火般灼人,稍微一动就是一身汗,更别提狭小逼仄的矿洞。
有人负责往里送水,可只喝清水是不够的,矿洞内空气凝滞,被困者大量出汗,盐分随汗水不断流失,不及时补充盐分会造成脱水,就会出现头晕、恶心等症状。
所以现在被困人员最需要补充盐分。
他急忙将情况告诉了沈月清,沈月清立马派人去买盐,叶春则跑回粥棚,盛出半桶酱黄瓜又跑回矿洞。
“师父,眼下买盐来不及,酱菜也能应急!”
“好,我派人送进去。”
“我去吧师父!”叶春眼神笃定,“脱水较轻者可以适用这一方法,但若脱水严重,用此方法反而会加重病情。我进去查看情况,按需分发!”
望着少年坚毅的面容,沈月清不再迟疑,点头与他并肩踏入矿洞。
洞内漆黑如墨,为节省稀薄的氧气,隔很远才会看见墙上有一盏亮着的油灯。
现在营救的速度很慢,现在有不少人晕倒,为了救命,大家都默契的选择先把晕倒的人抬出去,即便有人抗拒,也被官兵与几位主事者强行压制。
可这仿佛陷入死循环,抬出一批,又倒下一批,情况愈发危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