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磨盘村
从前堇州只有路安县一带零散分布着些制陶厂,其他地方寥寥无几。
可如今刚踏入堇州地界,就见路边的制陶厂一家挨着一家,土坯砌的厂房连绵成片,烟囱里冒出的青烟在黄土地上空连成一片,着实让人觉得新鲜。
“许是这几年煤炭生意好了,制陶的本钱低了,才多了这么些厂子吧。”叶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随口猜测道。
他记得崔景明提过,路安一带煤炭资源丰富,制陶最耗煤炭,若成本降了,产业自然会慢慢铺开。
朱翠梅在家做姑娘时,除了本村,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她和崔大柱便是在镇上认识的。
那时崔大柱刚进镖局不久,轮不到什么好差事,常被派去拉陶器、运粟米。
路安一带常年干旱,却盛产煤炭,制陶手艺本就扎实,产出的陶器耐用,当地的粟米也因水土缘故,口感格外香甜,成了出了名的好物,所以他跟着车队去路安县的次数格外多。
朱翠梅的大哥当年被征召去镇上修城,大嫂得在家照看孩子,她便常和弟弟朱翠峰结伴去镇上探望。
堇州一带多是边防要地,常年战火不断,人口流动大,世道向来动荡。
当街拐带女子孩童的事屡见不鲜,因此姐弟俩每次出门,总要互相陪着才敢走。
朱翠梅姐弟俩有次去镇上看大哥,刚进镇口没多远,就见个女孩慌慌张张扑过来,抓着他们的袖子求救,说有人要绑她走。
那时朱翠梅和朱翠峰也就十六七岁,心里虽怕,可瞧着女孩眼里的泪,实在不忍心,便咬着牙打算帮一把。
他们拉着女孩往小巷里躲,正慌不择路时,撞见了崔大柱所在的镖队。
当时总镖头不愿多管闲事,却又想给镖队博个“仗义”的名声,便让崔大柱出面帮衬。
后来才知道,那女孩是被爹娘卖给人牙子的,一听要被送进深山,怕熬不过苦日子,才趁乱逃了出来。
崔大柱本想送她回家,女孩却死活不肯,哭着说回去就是自投罗网,她爹娘转头就会再把她卖给人牙子。
他们与这女孩本是萍水相逢,能帮的也有限,等躲开追兵后,女孩便攥着他们塞的几十文钱,独自往别的方向走了,往后去了哪,谁也没再知晓。
不过经这事,崔大柱倒和朱家姐弟结了缘。
尤其是朱翠峰,见崔大柱会功夫,少年心性一下子涌上来,不管往后能不能再见面,当场就吵着要认他当大哥。
说来也是有缘,后来姐弟俩再去镇上,总少不了碰见崔大柱。一来二去,他和朱翠梅的话渐渐多了,情愫也慢慢生了出来。
“原来二舅是你们的红娘啊。”叶春听完,忍不住笑出声。
朱翠梅也沉浸在回忆里,脸上满是幸福的笑意:“也算是吧。你二舅小时候调皮得很,性子活泛,见着人就热络,跟谁都像沾着亲似的,拉都拉不住。”
赶车的赵喜也忍不住感叹:“大娘,你跟崔大叔这缘分,真是老天注定的。”
“那可不!”朱翠梅笑着点头,语气里满是感慨,“当时我还怕你大舅不同意呢,毕竟那时候大郎他爹只是个刚入行的镖师,家底薄。谁知道你大舅见了他两次,就松口答应了提亲。”
她顿了顿,眼神柔和下来:“后来想想也明白,你大舅是盼着我过好日子。康平终究比路安强,没有战乱,良田也多,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觉得最主要的,还是大舅瞧着我爹人好,踏实可靠,才放心把妹子托付给他的。”叶春笑得明媚,话说得格外真诚。
朱翠梅被他说得心里暖烘烘的,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就你嘴甜。”
进了堇州地界,又往走了三天,终于到了路安县境内。
他们一路没进县城,沿着城外的官道径直往磨盘村去。。
磨盘村和一马平川的桃源村大不一样。
这里依山而建,山体上错落分布着不少窑洞,马车驶过黄土路,卷起一阵呛人的扬尘。
村子里格外安静,只有三三两两的老人坐在老槐树下乘凉。路边的田地也不成片,都是零散的小块,远没有桃源村那望不到边的良田气派。
越往村里走,山体上自下而上的窑洞越清晰,还有之字形的土路绕着山体,连接着一排排窑洞。
终于,马车在一处院子前停下,朱翠梅不等车停稳,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
院子是用夯土砌的半截围墙,刚到成年人胸口,顶多算“防君子不防小人”。
叶春和赵喜凑到墙边,探头往院里看。
几只鸡被圈在角落的篱笆里,旁边还有块空场地,像是还养着什么。
院子中间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角落里堆着辆平板车,偏西的地方立着个石碾,墙根下还码着些碎柴禾。
最显眼的是并排开在山体上的三间窑洞,门都关得严严实实,瞧着不像有人在家的样子。
朱翠梅在门口喊了两声“娘”,院里静悄悄的没回应。
她走到叶春和赵喜身边,也探头往院里望了望,眉头微微蹙起:“你俩在这儿等着,我去隔壁邻居家问问。”
现在约莫下午三点钟的样子,太阳正毒,黄土覆盖的山体上没几棵树,连处像样的阴凉都难找。
叶春被晒得脸颊泛红,见娘往隔壁走,便拉着赵喜蹲到马车底下的阴影里,好歹能避避暴晒。
赵喜环顾着四周光秃秃的黄土坡,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春哥儿,你说……在这地方,咱还能洗上个澡不?”
叶春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撇撇嘴道:“想在家洗澡就别指望了,等安顿下来,咱问问娘,看看附近有没有河吧。”
这黄土高坡上,吃水都是问题,别提洗澡了。
在路上奔波了八天,住客栈时也就是简单的擦了擦身,叶春原本想着到外祖母家里能好好洗个澡,但是进了堇州他就发现了不对劲,越往路安走,越觉得这个想法有些奢侈,现在看着四周的环境,想洗澡这个念头,属实有点冒昧了。
正说着,一阵清脆的铜铃声突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