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酒囊饭袋
叶春只觉脑袋一阵发晕,随手将鸡毛掸子扔在一旁,扶着桌子坐下,瞪向叶葶厉声道:“去穿衣服!”
这时叶葶才从亲爹离世的噩耗里缓过神,目光看向仍在房中的毛启轩,声音发颤地问:“兄婿,我爹……真的没了?”
毛启轩没应声,只沉沉点了点头。
叶葶身子猛地晃了两下,当即哭出声来:“我爹……我爹出门时还好好的,怎么会这样……爹啊!爹……”
听着他撕心裂肺的哭声,叶春只觉得头更疼了,猛地一拍桌子,咬牙对着叶葶一字一句喝道:“穿、衣、服!”
叶葶被这声呵斥吓得一哆嗦,不敢再哭嚎,抽抽噎噎地转身进了卧房。
此时门外传来下人的声音,说备好的厚袍、暖炉都已装车。
毛启轩看向叶春问道:“春哥儿,咱们二人同去,还是带上三郎一起?”
叶春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道:“我得带叶葶和冯叔去报官,二叔这是意外离世,官府必须先勘验。你先动身去接应,我们随后带着官府的人过去。切记一定要把程叔他们安置妥当,万万不能再有人出事。”
听闻要报官,毛启轩面露疑惑:“岳丈是意外落水,为何还要报官?”
“我先前研究过律法,记得落水这类意外身故也算非命,必须报官勘验。若是私下下葬被官府发现,家属不仅要受杖责之罚,就连已下葬的逝者,也会被掘墓起尸,等仵作验明无他杀嫌疑后,才准许重新安葬。”叶春瞥了眼门外等候的人,连声催促,“程武头他们还在寒风里冻着,兄婿快些动身吧。”
经叶春的提醒,毛启轩才恍然醒悟,连忙转身出门。他心里暗自想着,往后定要好好研读《大晟律》。
屋里再没了旁人,叶春才听见卧房里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还有叶葶压抑的啜泣声。
叶全礼夫妇向来疼大的、惯小的,叶葶虽是叶家独苗男丁,却打小被娇生惯养。
在叶全礼败落之前,他也算半个纨绔子弟。后来即便叶全礼欠了许琛六千两银子,对这个儿子依旧是好吃好喝好用,半点委屈都舍不得让他受。
叶荀在县西铺子忙着赚钱,替父亲还债时,这浑小子却以读书为借口,家里的事、铺子的事半点不沾。家里人就连老太太和叶荀在内,都不曾苛责过他,只盼着他能在课业上有所建树,将来能考个功名,撑起叶家。
可叶春早从叶荀口中听过,这浑小子读书不上进,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常常读着书,转头就跑去跟同窗喝酒玩乐,学业已经算是荒废了。
叶春平日里没怎么跟叶葶接触过,也就逢年过节他去老宅看祖母时见上几面。
这小子打眼一看就知道是被娇惯坏了的不成器模样,但他对崔景明倒是还算恭敬,偶尔遇上崔景明在家,还会凑上去探讨几句学问,所以叶春之前也没把他放在心上。
可今天家里都乱成了一锅粥,他爹没了性命,他叶葶竟然还能心安理得睡大觉?!
真是个扛不起事的酒囊饭袋!
叶春越想越气,原本平复下去的情绪又变得暴躁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屏风边,用力拍打了几下木框,厉声催促:“让你穿衣服,又不是让你梳洗打扮!磨磨蹭蹭的,快点!”
屏风后的啜泣声骤然停住,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明显加快了几分。没一会儿,叶葶红着眼睛、抹着眼泪,从屏风后低着头走了出来。
他比叶春要高一点,现在脑袋一耷拉看起来竟然比叶春还要矮些。
叶春见他还算听话,没有胡闹,便带着他转身往正厅去。
胡玉梅一看见儿子进屋,立马挣脱了两个女使的阻拦,直冲叶葶跑过去:“我的儿!哪里挨打了?快让娘看看!疼不疼?”
她一边哭,一边在儿子身上摸来摸去,那焦急心疼的模样,看起来比得知叶全礼死讯时还要难过。
叶葶见到母亲,再也忍不住,扑进她怀里大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反复追问:“娘,我爹……我爹真的没了吗?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叶春没心思搭理这母子俩的哭闹,转头对冯五说道:“冯叔,辛苦你跟我们跑一趟县衙报官。今日之事多亏了你们,等事情了结,我叶家必有重谢。”
冯五有些愧疚,叹了口气道:“少东家言重了。没能救下叶老爷,我们心里也不好受,死者为大,能帮上忙是应该的,哪里谈得上谢。”
叶春又看向坐在椅子上依旧难看的叶荀,问道:“顶得住吗?”
叶荀一手轻轻护着肚子,深吸一口气,另一只手顺着胸口慢慢拍了几下,给自己顺了顺,沉声道:“顶得住。春哥儿,办事要紧,你快带三郎走吧,家里有我。”
说罢,他朝屋里的女使招了招手,指着还在哭闹的胡玉梅吩咐道:“把夫人拉开,别让她耽误了正事!”
胡玉梅挣扎着想要挣脱女使的拉扯,对着叶荀破口大骂:“你们这群白眼狼!竟然敢拦我!叶荀,我生你养你一场,你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欺负你娘和弟弟!你这个不孝子!”
叶春本身就头疼,被胡玉梅这么一嚷嚷,心里更是烦躁得很。
他猛地抓起小几上的桌布,两步冲到胡玉梅跟前,一把捏住她的脸就往她嘴里塞,一边塞一边怒不可遏地吼道:“你还知道生了他!死的是你丈夫,是他亲爹!你儿子顶着肚子强撑着主持大局,你没看见他脸色难看得快要站不住了吗?你他妈就跟颗老鼠屎似的在这儿搅和,脑子是被驴踢了还是进水了!”
两个女使刚才已经把胡玉梅拉到了墙边,她背靠着墙,躲没处躲、退没处退,只能死死闭着嘴、扭着头,双手拼命扒着叶春的手,生怕这块沾着灰尘的桌布真塞进嘴里。
挣扎之中,她用指甲狠狠抠在叶春的手背上,划出了好几道血痕。
叶春懒得再跟她纠缠,狠狠松开手,把桌布往她脸上一扔,拽着还在发愣的叶葶,对冯五说了声“走”,便大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