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党争
话既已经问出口,叶春也不再拐弯抹角。
他拨开崔景明的手,盘腿坐到床上,双臂环胸,摆出一副要好好算账的模样:“你有心事为什么不跟我说?是不是觉得说了我也帮不上忙?”
崔景明怔愣一瞬,当即就明白叶春指的是什么。
他坐直身子,端正靠在床沿,神色认真:“春儿,我只是不想把衙门里那些糟心事带回家,让你跟着添堵。”
见对方承认,叶春语气稍微软下来:“可你想过没有,什么都瞒着,时间久了我们之间就没心里话可说了。”
闻言,崔景明抬眼看向他。
叶春跪坐在床,双手捧住他的脸:“哥,你什么烦心事都憋在心里不告诉我,以后我也学着把心事全部藏起来,那我们在一起还能聊什么?难道天天就只纠结吃什么喝什么吗?两个人互相倾诉,本来就不一定非要把问题解决掉。就是不要互相隐瞒,一块儿扛,你明白吗?”
二人相伴多年,早已摸清了彼此的脾性,一个隐忍藏事,一个通透敏感。
崔景明牢牢握住叶春的手,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带着几分自责:“是我太过自以为是了。春儿,你说得对,是我不该事事独自憋着。”
叶春斜斜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嗔怪,冲淡了方才的郑重:“这哪是教训你?我这是在努力维持咱们的家庭和睦。”
说罢,他重新盘腿坐直身子,不打算就此揭过,顺势追问起他藏在心底的烦心事。
这一次,崔景明再没有半分隐瞒,将观星御廊勘验的棘手事全盘托出。
“今日散衙后,少监单独留我下来。我本以为是要商议修缮隐患、处置回廊朽坏的事宜,没想到他只叮嘱我恪尽职守、做好分内差事,还说此事他会另行安排旁人接手处理。”
崔景明眉眼沉沉,透着几分无奈与清醒:“我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敷衍的说辞。若他真心想处置隐患,绝不会拖延至今,更不会这般含糊推脱。”
叶春静静听完前因后果,心中瞬间通透。
果然,官场的推诿懈怠、敷衍了事,从古至今一脉相承。
人人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下层隐匿不报,上层疏于核查,中间官员得过且过、敷衍搪塞。
久而久之上行下效,再清明的官署,也终究会沦为一潭浑水。
他沉吟片刻,认真问道:“哥,万一那御廊真的出了意外,会不会牵连到你?”
崔景明素来心思缜密、行事谨慎,早已提前做好周全防备,回道:“我早已将梁木腐朽的勘验记录、亲笔签押的勘查文书一并上报给了少监,官署留有存档,我在家中也存了完整副本,有据可查。”
叶春依旧放心不下,继续追问核心:“那你老实说,一旦御廊坍塌出事,追责下来,谁的罪责最大?”
“从上至下,所有经手、督办之人皆会被追责。”崔景明条理清晰地作答,“其中将作大监总揽全局,负首要全责,罪责最重;将作少监分管实务、督办不力,罪责次之。”
叶春眸光微凝,问出了最关键的隐患:“你递交的文书,大监能看到吗?”
崔景明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朝中品级森严,我只是区区八品监丞,按规制只能将文书呈递少监,无权越级上报、面呈大监。”
看着叶春垂眸沉思、神色凝重的模样,崔景明心头一紧,低声求证:“春儿,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叶春抬手摸着下巴,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哥,你仔细想想,你才入职当值一个月,就能查出这么重大的回廊隐患,上面的长官怎么可能不知情?无非就两种可能,要么是他们身居其位不谋其事,只会吃空饷混日子,是真的昏聩无知。要么就是心知肚明,却故意压着不处理。”
他稍作停顿,语气笃定几分:“我猜,绝对是后者。”
“我亦是这般揣测。”崔景明眼神骤然一亮,重重点头,“若非早就知情、刻意隐瞒,今日少监绝不会含糊其辞,说要将此事交由旁人接手。”
叶春敛了神色,认真叮嘱:“哥,这件事你一定要多留个心眼,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此话怎讲?”崔景明眉心微蹙,凝神静待他的下文。
叶春将自己的判断缓缓道出:“官场的门道我不懂,但我这些年做买卖摸爬滚打,最懂人性和利弊。老话讲风浪越大鱼越贵,你们少监不是傻子,御廊坍塌是大罪,他甘愿冒着担责失事的风险压住这件事,背后定然藏着不小的目的。”
他顺着思路层层拆解,逻辑愈发清晰:“此事一旦败露,大监首当其冲被追责,他身为副手也绝不可能独善其身,势必受到重罚。可他依旧执意压下隐患、拖延处置,他是打算铤而走险,大不了同归于尽。”
话音刚落,叶春忽然眸光一闪,思路豁然开朗,双掌拍在膝上:“不对,根本不是同归于尽!”
崔景明被他骤然变化的语气惊得一怔,眸子微微睁大,见他重重拍在膝盖上,下意识伸手过去,轻轻揉了揉他的膝盖,生怕他拍疼了。
此刻的叶春全然褪去了平日的慵懒温和,俨然化身成探案的福尔摩斯,语速轻快、条理分明:“少监刻意把你摘出去,不让你继续插手此事,根本不是体恤下属,是因为你不是他的心腹!你秉公办事、正直坦荡,一旦继续跟进,必定会打乱他们筹谋已久的计划。他们分明是早早编排好了一出戏,就等着时机成熟,引猎物入局。”
崔景明听得心头震动,满心疑惑追问:“他们指的是谁?你说的鱼,又是何人?”
“你傻啊。”
叶春无奈抽回手,继续有条不紊分析:“少监位份有限,绝不敢单枪匹马做这种赌上仕途性命的事,他背后定然有朝堂靠山。而他们要钓的鱼,就是你们将作大监!”
“御廊一旦坍塌、伤及权贵或皇子,大监身为总领主官,罪责难逃,官职、仕途都保不住。”叶春眼底透着通透的清明,“少监敢铤而走险,就是笃定自己身后有人兜底,可大监也身居高位,怎么可能没有依仗?说到底,就是朝堂派系之争,是党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