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二重杀招
李长生突然佝偻着背,短粗的手指死死攥住崔景明的衣袖,浑浊的眼泪顺着满脸横肉往下淌:“景明啊!你饱读诗书,该知道《大晟律》里写得清楚,女方无故悔婚要受杖刑!”他的声音几近呜咽,“我哪是算计你们?不过是想护住巧姐儿名声.....大嫂,景明,咱们相识这么多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们还不清楚?难道要我挖心剖腹才能证明我的清白吗?”说着说着,竟要屈膝下跪。
崔景明眼疾手快扶住他,李长生顺势抓住少年的手腕,掌心的汗浸湿了袖口:“景明啊,好侄儿,今日我把堵在心口的话说出口,确实轻松不少。你若不嫌巧姐儿身子弱,愿意信守婚约,我们一家做牛做马报答你!”他突然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若实在为难......只求你看在两家情分上,莫要把这病说出去......”
话音未落,他已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发出闷响。
崔景明眉头微蹙,赶忙挡住了他,他望着对方涕泪横流的脸,声调不疾不徐:“李叔快请起,我与母亲自是不会说出去的。只是事关终身,我自当与母亲从长计议。”
昏黄的烛光下,两人的影子扭曲晃动。
李长生伸出肥厚的手掌抹了把脸,然后紧紧攥住崔景明的手摇晃:“好!好!只要你肯体谅......叔叔就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
送走了李长生,朱翠梅,崔景明和叶春围坐在一起吃饭。
朱翠梅看着一如往常的叶春,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春哥儿,李长……他方才那番话,你可听见了?”
叶春撕下一块饼,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含糊应了一声。
朱翠梅摩挲着碗沿,粗糙的指腹蹭得陶碗发出细微声响:“我瞧着他那副模样,不像是装的。“她抬起头,目光里满是犹疑,“哪个当爹的会拿亲闺女的病来编瞎话?再说,你说的那些事,都是他的苦衷啊……“”
“他记性倒好,我说的每句话都记得清楚。”叶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里闪过一丝寒光,“姨妈,你怎么知道巧姐儿是他亲生女儿?”
“啊?”朱翠梅满脸错愕,随后,她瞪着叶春,眼神里既有斥责又有慌乱,“皮猴子,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叶春端起粥喝了一口:“姨妈,别信他。”
朱翠梅眉头拧成疙瘩,额头上的皱纹更深了:“可巧姐儿的病……那诊断书和药方,不像是假的。那天咱们不还听见她在屋里哭?而且你李叔说了,只要景明愿意娶,他们一家感恩戴德……”
听着朱翠梅从“李长生”又叫回“你李叔”,叶春轻嗤一声,拍了拍手上的饼渣:“姨妈,你还愿意让李巧当你儿媳妇吗?”
朱翠梅张了张嘴,像被人掐住喉咙,半晌才憋出几个不成句的音节:“我……不……唉……”
她垂下头,望着碗里凉透的粥,不知如何作答。
叶春神情肃穆,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朱翠梅的眼睛:“你不愿意的,对吗姨妈?李长生也很清楚你不愿意。今天这场戏,不知在他脑子里过了多少遍。他把我当日说的话记得一字不差,还能想出这般理由来反驳,滴水不漏,一切都太完美了。姨妈,李长生跟姨父一样,身上都是会功夫的吧?”
“他们当镖师,第一样就是得会功夫。”朱翠梅下意识地回答,却不明白叶春为何有此一问。
“你瞧瞧李长生现在的样子,可看的出半分行武之人的气势?若是姨父,会像他那样卑躬屈膝、跪地磕头吗?”叶春顿了顿,看见了朱翠梅眼里的犹豫,继续说道,“李长生这是在藏拙,他心里有鬼!他精于算计,一辈子都在做戏。今天这出戏,他演得太好了,好到让人挑不出错处。他说完就走,不给你时间细想,因为他料定,将我的话逐一击破后,你会相信他,而不相信我,因为我年纪小,不懂人心险恶。”
朱翠梅的眉头拧得更紧,心中的疑虑如藤蔓般蔓延。“春哥儿,你说的这些……”
她欲言又止,不知如何接话。
“姨妈,如果不是要做局算计,平头老百姓谁会去研究律法?”叶春的声音清亮而有力,“巧姐儿的病,就是他想出的二重杀招。那诊断书和药方,十有八九是假的。哥若同意退婚,他便会四处宣扬哥嫌弃病女,若哥不同意,他又会散布谣言,说崔家逼迫病女成婚。无论怎样,他都要毁了哥的名声!”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几下。
仿佛被叶春的话惊到,朱翠梅的脸色变得苍白,原来这场退婚风波,背后竟隐藏着一层又一层如此深的阴谋。
“那……那可如何是好?”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望向叶春,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叶春没有回答朱翠梅,他目光灼灼,直直地看向崔景明,后者已停下手中动作,筷子搁在碗沿,默不作声。
“哥,你信他还是信我?”叶春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在静谧的屋内回响。
崔景明缓缓抬起头,眼前的少年,眉眼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与笃定。那眼神中的坚毅,似一汪清泉,淌进他的心底,泛起阵阵暖意。
“信你。”
他吐出这两个字,语气虽轻,却重若千钧。
叶春微微颔首,紧接着抛出下一个问题:“那你还想不想娶李巧?”
心头的暖流顺着血液流遍全身每一处角落,崔景明站起身来,挺直的脊背如同一棵屹立的青松。他与叶春对视,语气坚定的好似在许下山盟海誓:“不想!”
刹那间,叶春的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如同春日里盛开的繁花。
他像个欢快的孩童,转身来到朱翠梅身旁,亲昵地搂住她的脖颈,脑袋轻轻蹭了蹭:“姨妈,哥都信我,你也得信我呀。”他的声音带着些许撒娇的意味,却又满是真诚,“你或许不相信,你和哥,还有祖母,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了。姨妈别担心,我这么机灵,肯定能帮哥打赢这场仗!”
朱翠梅轻轻摸了摸叶春的头,嘴角泛起一丝微笑,那是信任,是期许,也是一种坚定的信念,更是一种携手共度难关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