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归家
又到年关,今年家里却没了往年的热闹喜庆,叶春忙的生日也顾不上过,还是朱翠梅惦记着,特意去往春记铺子,端来一碗亲手煮的长寿面。
也就在崔景明离家四个多月的这一天,娘俩终于卸下平日强撑出来的体面,互相吐露压了许久的心里话。
朱翠梅惦记儿子,叶春记挂夫君,娘俩抱在一起哭。
赵喜来找叶春议事,见这对婆媳眼睛一个比一个肿,他脑子一热,说道:“春哥儿,要不咱俩去边境吧,就跟咱俩来京城找景明那时候一样!”
叶春眼睛骤然一亮,脱口问道:“真的?!”
“真什么真!”朱翠梅当即站起身,抬手一人给了一巴掌,“你们两个混小子,再敢动这种念头,我便直接把你们锁在家里!边境哪是京城可比,那地方有战事,处处都是凶险。”
她指指叶春:“我跟孩子你不管了是吧?”又点点赵喜,“这铺子不要了是吧?”说罢双手往腰上一叉,语气坚决,“你们要是执意要往边关去,就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赵喜本就是一时冲动随口说说,叶春也没真打算去,两人被臭骂一顿,一左一右围着朱翠梅哄。
半年的日子已经百般难熬,过了半年之后,等待更是度日如年。
崔景明出发前说短则半年,没说最长要耽搁多久。从他出发那天开始,叶春就在本子上画正字计算日子,一天不落,已经画了四十七个。
算下来,崔景明离家已将近八个月。
崔瑾早已走得稳稳当当,还会开口喊爹爹了。
叶春时常拿着崔景明的画像,教他叫“爸爸”。
“爸爸”这个发音简单,小家伙不用刻意教就会,整日在家里咿咿呀呀,不住地叫着爸爸、爸爸。
八个月里,叶春前后只收到崔景明两封家书。
第一封只简简单单报路途与营中平安。
第二封是年关之前送到,崔景明在信里说起边境酷寒,天寒地冻,工事被迫停工,工期被拉长,归期要比原先预想更晚。
入夏之后终于盼来了第三封,叶春抱着信跟抱着宝贝似的,给朱翠梅念了三遍,然后又独自捧着信纸反复细看。
望见纸上熟悉的字迹,恍惚间好似人就在眼前。可读着读着,叶春心底隐隐生出一丝异样,却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
他拿着信回到卧房,翻出崔景明之前的家书,仔细比对,终于瞧出端倪——是落笔的力道。
崔景明往日字迹遒劲沉实,笔力十足,可这一封家书,笔锋虚软,少了往日那股劲。
当夜,叶春做了一场噩梦。
梦里崔景明身陷战场,和敌兵搏杀,浑身是伤倒在血泊之中。他猛地惊醒,一手按住心口,眼泪无声淌了满脸。
崔景明确实受伤了。
边境战事接连不断,城防修补的速度赶不上敌军破坏的速度。
开春那一段时日,战况愈发吃紧,营中人力紧缺,连军中将领都亲自下场参与修筑城防,崔景明身为督造官员,自是义不容辞,日日守在工事现场。
一日,一小股敌兵突然前来偷袭。
工程营地猝不及防,崔景明连同在场将士一同拼死抵挡,直到陆渊带人赶来支援,众人才得以突围脱险。
此番遇袭,敌军目标直指军中一员将领。
那将领遭人暗中偷袭,身中一箭。
崔景明与陆渊上前把人护下撤退,途中又遇上敌军砍杀。陆渊身披重甲,没有伤及要害,崔景明只穿一身粗布麻衣,后背实实在在挨了一刀。
好在崔景明平日里时常打拳习武,体魄强健,再加上军医救治及时,总算熬过了鬼门关。
待到伤势稍稍好转,崔景明第一件事,便是提笔写家书,只字不提刀伤险情,只向家中报平安。
陆渊来看望崔景明时带来一个消息——军中藏有内鬼。
那日那位将领以身涉险,混入工匠之中,本就是为了引出内奸,如今人已经被捉拿归案。
其实遇袭当日,崔景明心中便已有怀疑。
做工的工匠都是身着粗布麻衣,那位将领也是换上同样装束混在工地,可敌军依旧能够精准锁定目标发动突袭,必然是营里有人暗中通风报信。
内鬼落网之后,军中顺着线索层层追查,清理出一干同党,边关局势就此逆转。
两个月之后,大军重创来犯的敌军。
没了敌军侵扰,城防工事得以顺利完工。崔景明逐一清点工程账目与各类物料,整理成册,和驻边军队完成交割手续。
七月初,他便同陆渊一道动身,踏上回京的路途。
一众人马在路上跋涉一个半月,中秋过后几日,终于抵达京城。
此番出外差,出发时带去的工匠尽数带回。一行人里,唯独崔景明身负刀伤,其余人全都安然无恙。
队伍晌午时分入城。
崔景明径直去往将作监,上交工事案卷、物料账簿以及交割文书,向大监完整汇报边地工程的始末,一桩桩公务逐一核对处置,一直忙到日暮西垂,才抽身往家中赶去。
崔景明一身粗布麻衣,满身风尘,抬手叩响院门。
开门的是新来的小厮,已经十五,原名叫狗剩,叶春觉得太接地气,就给他换了个名字,叫元宝。
元宝抬眼打量门外人,见他衣衫蒙尘,满面风霜,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疑惑,开口问道:“足下要寻哪一位?”
崔景明自知此刻模样狼狈,无奈轻轻摇了摇头,正要开口分说,内里福生探出头来,目光在来人身上细细一扫,脸上的迟疑转瞬化作大喜:“郎君?!”
他扬手一巴掌拍在元宝屁股上:“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夫郎回家!”
元宝正在为没认出郎君忐忑,得了吩咐,脚下一蹬,一溜烟便冲了出去。
崔景明抬步跨进门内,福生紧随身侧,扬声向内院高喊:“老夫人,郎君回来了!”
“大郎?!天爷啊!”人还未出屋,声音先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