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国丧
升为副都承旨之后,崔景明忙碌许多,大半时日都要入大内轮值当差。
他的日常差事也从伏案处理案牍,转为周旋御前。
每逢都承旨缺位,便由他承接圣上有关军政、边防的口谕与手诏,再传下枢密院诸房、边关帅臣及各部有司。
军中密奏、边地急报,经由承旨司分拣整理,再由他进呈御前。
若是都承旨在衙理事,他便立于一旁,从旁辅佐协理诸事。
他的顶头上司枢密都承旨年过半百,为人沉默寡言,心中却对大小事务洞若观火。分派给崔景明的差事件件切中要害,全无多余迂回的弯弯绕绕。
跟这样的人相处,崔景明反倒觉得自在,也从他身上习得许多实务办差的心得。
相处日久,还得对方传授八字真言:谨言慎行,低调做事。
其实这句话放哪都适用,只是他们身处军政机要枢地,更要将这八字刻在心底,时时警醒。
枢密院素来是朝堂两派极力拉拢的要地,崔景明多次收到同僚赴宴的邀约。
他不做直白的回绝,只寻各样缘由推脱,今日幼子染病,明日老母亲身体违和,后日便以夫郎持家严谨,不许在外迟归为说辞。
几番下来,旁人知晓他态度,便不再上门来碰这软钉子。
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崔景明如今官职不上不下,手中并无足够话语权。
这般委婉推拒虽保全了彼此颜面,却极易暗中招致记恨。时日越久,嫌隙积得越深,往后便难免受人暗中掣肘。
至此入仕已满八年,崔景明已然三十岁。
他此刻才彻底读懂,刚踏入仕途之时周明远对他说过的那番话。
知世故而不世故,看透积弊仍守本心。
岁序更迭,又是一年新春。
春节年假一过,便是崔景明入值枢府的第三个年头。
正月十八,京中年味尚未散尽,街巷间依旧残留着爆竹余息与新春烟火气。叶春领着八岁的崔瑾、五岁的崔珩沿街闲逛。
崔瑾本是不愿出门的。昨日沈伯伯才差人送来一套新帖,他一心惦记着在家临字,奈何被叶春硬拉了出来,说要给他们买点好吃的。
崔瑾长着一副与叶春别无二致的清俊眉眼,气质身形却随了崔景明,沉静端方。
他温声规劝:“爹爹,家中年食储备充足,不必再破费置办。”
叶春抱肘走着,一派散漫自在模样,笑着打趣:“找好吃的东西是你爹我的工作,不然怎么赚钱养你们。”
一旁的崔珩左手攥着糖葫芦,右手握着炸鸡腿,一口甜一口咸,嘴巴里东西还没咽下便说道:“爹爹,我要吃冰酥酪。”
“不许吃。”叶春看着小儿子圆滚滚的模样有点头疼,“减肥吧,要不该影响发育了。”
他嫌崔瑾天天窝家里写字,久坐不动、性子太静,又嫌崔珩贪吃嗜睡、不爱走动,才拉着俩孩子出来遛弯的。
不管怎么说,好歹是溜了一圈,目的是达成了。
待父子三人归家,一眼便看见府门前停着熟悉的官车。
崔珩眼睛一亮,当即抛开杂念,张嘴喊着父亲,迈着小短腿往府里冲,崔瑾的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可二人跑进院中,却不见崔景明的身影,唯有福生立在廊下,正低声同朱翠梅回话。
福生见叶春进门,连忙上前回话:“夫郎,郎君今夜怕是回不来了。他让我先折返报信,免得家中挂念。”
叶春心头一紧,问道:“是在枢府衙门,还是在大内?”
福生答道:“在大内当差。”
叶春脸色沉了沉,说道:“知道了,你在外面好好守着,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回来禀报。”
福生拱手领命,躬身退了出去。
朱翠梅听得一头雾水,满脸疑惑地问道:“春哥儿,大郎怎么不回来了?是要宿值吗?”
“不是宿值。”叶春示意女使将两个孩子带去偏院照看,屏退其他下人,待到院中清净,才压低声音对朱翠梅道,“宿值只留枢府,哥如今身在大内。”他沉声道,“怕是皇帝要不行了。”
朱翠梅睁大眼睛捂住嘴,语气慌乱:“春哥儿!你可不敢乱说!”
叶春轻轻抿唇,没有再多言语。
他当然不是乱说的。崔景明身为枢密副都承旨,日日随侍御前、承接机要,最清楚圣上身体近况,前几天就给他透了信儿。
夜色沉沉褪去,鸡鸣破晓,天际浮出一片清冷的鱼肚白。
京城的几处皇家寺院接连响起钟声,往日悠扬绵长的禅音不复存在,一声声钟鸣沉重滞缓,穿透层层坊巷与高墙,裹挟着压顶的肃穆,落遍整座京城。
朱翠梅带着女使晨起采买归来,一进家便直奔叶春卧房,抬手轻拍床上的人:“春哥儿,快醒醒,出大事了!”
叶春昨夜熬夜赶画稿,睡意正沉,眼皮重得难以睁开,只含糊地咕哝应答了一声。
朱翠梅在床沿坐下,低声道:“圣上归天了。”
叶春睁开眼睛,问道:“哥回来了么?”
“还没。”朱翠梅心头的紧张再度翻涌,蹙着眉道,“你哥这是要在宫里连守好几日吗?”
叶春抬手揉了揉眉眼,打了个浅浅的哈欠,柔声安抚:“国丧最忙的是礼部、太常寺,他是枢府官员,只管军政机要,按理不需要长久留在宫里,总能回来的。”
话音未落,他又郑重叮嘱:“娘,你出门跟人闲聊的时候别议论这些事,就当没听见,千万记住。”
朱翠梅捂着嘴巴,点点头。
临近正午,门外终于传来动静,崔景明回来了。
叶春在朱翠梅面前说的轻松,其实心里很担心,所以他没去春记,也没去画社,就在家等着。
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叶春的心终于落了地。
吃完午饭,崔瑾拿着昨晚练的字给崔景明看,叶春教崔珩做广播体操。
小家伙敷衍着比划两三下便垂着手不肯动了。叶春无奈,干脆将他当成小木偶,牵着他的小手、掰着他的腰身带着他做。
崔珩垮着小脸,蔫蔫地嘟囔:“爹爹,我好累呀。”
叶春蹲下身,指尖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故意逗他:“累就对了。你不跟我做操,我就把你送到你陆叔父那儿。”
“啊?”崔珩瞬间睁圆双眼,小嘴张得大大的,连忙摆手摇头,结结巴巴道,“我、我不要去……”
叶春打断他,顺便立规矩:“不想去陆叔父那儿,往后就每日早起,跟着喜叔打拳锻炼,不许偷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