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祠堂对峙
转眼进入了六月,混沌子的生意逐渐稳定,柴家父子凭借在集市摸爬滚打多年的人脉,又拉拢来几家饭铺和流动小摊加入售卖。上门来买的人也多了起来,最多的一天竟然卖出了四十多个。
如今每隔两日,柴家父子送一次鸡蛋,顺便再带走二百或三百枚变蛋去卖。只是暑气渐盛,每日在村里能收到的鸡蛋也越来越少,平均两三天才能收齐百来枚。
朱翠梅和叶春分工明确。两人每天一起腌制好变蛋后,朱翠梅去地里忙活,叶春就在家里收拾家务,卖变蛋。等朱翠梅从地里回来,叶春会和崔平一起去山上拾些柴,或者就是崔平陪叶春去捡石灰石。
自崔安回门那日起,崔万福夫妇就回崔三家住下了。
有了钱,崔三几服良药下肚,身体也日渐硬朗,他是阶段性发病的哮喘,有药物控制会好很多。儿子回来之后,父子俩一起在田里忙活,倒也不显得吃力。只是田彩云的肚子越发滚圆,每日变着法子嚷着要吃肉,马桂香端茶送水、杀鸡炖肉,像伺候菩萨般小心翼翼的伺候儿媳妇。崔平对家中之事充耳不闻,每日能出门就不在家呆着,连个正眼都不愿给她娘。
王媒婆基本上天天往朱翠梅家小院钻,叶春耐着性子应付,几轮周旋,总算套出了这老货的底。果然是魏员外派来的说客,撺掇他去给那老登做妾!
王媒婆摇着绢扇,唾沫星子乱飞:“哎呦春哥儿,魏夫人缠绵病榻多少年了,跟她家那少爷一个样。人家员外说了,只要你点头进门,等夫人一去,保准把你扶正当家!往后绫罗绸缎穿不完,金山银山享不尽!你是不知道人家魏员外家的茶园有多大,还有好几百亩良田,家里三进院住的可舒坦了。”
“啊?魏员外买得起三进院?”叶春装作懵懂,眼尾却凝着冷意。
“瞧你说的,人家魏家也算的上大户了,怎么买不起三进院。”王媒婆被叶春问的有点虚,魏员外虽说是员外,其实并没有官职,靠着祖上留下来的几百亩地,捐纳钱财得了这么个员外的名号。这魏家是在镇子边自家地皮上自建的院落,虽然是三进,但着实不如人家镇上的三进院那么气派,她赶忙岔开话题,“你若成了魏家主事的夫郎,崔家也算攀了高枝!听说魏员外有意资助族中子弟读书,你这表哥往后的科举之路……”
“你个黑心婆子!瞎说什么浑话!”朱翠梅扛着锄头刚迈进院门,就听见王媒婆满嘴胡言,她怒气冲冲把锄头扔在一边,一把揪住王媒婆的衣领,拽着人就往外走,“我今天非得把你拉到族长面前好好说道说道!三番五次趁我不在打春哥儿主意,也不知道你肚子里装的是什么狼心狗肺!”
王媒婆被这突如其来的蛮力拽得踉跄,尖着嗓子挣扎:“朱翠梅你松开!有话好好说!”
她天天就知道跟人耍嘴皮子,哪里是常年劳作的朱翠梅的对手,指甲在对方手臂上抓出几道血痕,却被朱翠梅反扣住手腕,像拎小鸡似的往祠堂拖去。
叶春也跟了过去。
祠堂里,几位族老围坐在八仙桌旁议事,崔安成亲时主持仪式的执事也在其中。听见院子里的动静,众人纷纷围拢过来查看。
拄着枣木拐杖的族长崔承业刚跨出门槛,就看见朱翠梅揪着王媒婆的衣领,后者发髻歪斜,钗子都掉了一支。
“成何体统!”崔承业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震得砖缝里的青苔簌簌掉落,“拉拉扯扯像什么话?”
“堂伯您给评评理!”朱翠梅胸脯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这老六家的是什么德行您最清楚!前几日她刚把人家崔三家的哥儿说给魏家冲喜,现在又要把我家春哥儿往那火坑推,您来问问她安的是什么心!”
崔承业眉头越拧越紧,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冷笑,一位白发如雪的老妪从他身后走出来:“老六媳妇儿,安哥儿那桩婚事丧尽天良,不过崔三家没追究,我们也不好多管。可人家叶家哥儿是大柱媳妇家远亲,你还要把人往虎口送?莫不是要让春哥儿给魏家那个病秧子当妾?”
开口说话的是崔景明二姑奶奶崔慧兰,年轻时丧夫守节,没有再嫁,她说话在村中女眷中极有分量。崔慧兰念着朱翠梅与自己有相同的遭遇,对她们母子颇为照顾。
“姑母!”朱翠梅眼眶通红,扑到老妪身前,“她比这还狠!竟要把春哥儿说给那快六十的老东西!”
话音未落,祠堂外围观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咒骂声像煮沸的水咕嘟作响,王媒婆的脸在唾沫星子里涨成猪肝色。
崔承业再一次将拐杖重重杵在地上:“老六媳妇,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狡辩!”
“冤枉啊大伯!”王媒婆跪在地上,额角重重磕在青砖上,“是这小哥儿亲口说想攀高枝!他说就爱找有钱的老头子,我这不过是顺水推舟.....”
“堂伯明鉴!”朱翠梅拽着叶春双双跪下,鬓角的碎发被冷汗浸湿,“春哥儿刚来没两日,这王媒婆就上门纠缠。孩子怕驳了长辈面子,才故意说要找六十岁、无儿无女、病入膏肓的鳏夫——这话分明是推脱,三岁孩童都能听出真假!”
“荒谬!”崔慧兰怒斥道,“叶家哥儿话里有话,偏你揣着明白装糊涂!”
祠堂外的人越聚越多,怒骂声如同涨潮的海水漫过门槛。有妇人扯着嗓子喊:“去年她把张家闺女说给瘸子当填房!”还有老头拄着拐杖跺脚:“前年骗李家寡妇改嫁,收了三家聘礼!”
崔慧兰扫视着人群,银丝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老六媳妇,你那些腌臜事,族里早有耳闻。多少回有人告到祠堂,都是老六哭着求我们顾全宗族脸面。”她忽然逼近两步,眼睛里闪着寒芒,“再敢胡作非为,休怪我们把你送官!”
叶春跪在地上,后颈的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
祠堂梁柱上斑驳的彩绘神像俯视着这一切,檐角风铃叮叮当当响着,却掩不住他擂鼓般的心跳。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
知道王媒婆坑害良家,知道崔安被送去冲喜,却因为“宗族脸面”一次次包庇纵容!
那些嫁出去的哥儿和女娘,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泼出去的水,唯有维护族内人的“体面”才是头等大事。
他突然觉得膝盖下的青砖烫得灼人,这腐朽的宗法制度,比盛夏的日头更让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