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坏兔
药送来得很快,是傅山下去拿的。
他实在得下楼缓一缓,卧室的信息素浓度高到任意一个Omega进去都会被激得直接进入发忄青期,而Alpha大概率也会易感期提前。
婚姻匹配局诚不欺我。
傅山灌了好几口冰水,才堪堪压住体内的燥热。
“怎么买了这么多药?”金阿姨担忧道,“是聆聆要吃药吗?”
“对,之后家里也得提前备一些。”
金阿姨老花眼看不清字,叫阿花给她瞧瞧叫什么名,她竟不知这乖孩子还要吃药,真是造孽。
阿花快速检索了一番,说出了药的名字:“是独偶症专用药片,抑制剂为A2级,每次只能开具两副。”
正常来说一副就够了,另一副作备用。
“抑制剂?!”金阿姨惊讶,“您、您不标记聆聆吗?”
傅山揉了揉眉心:“不标记。具体的我明天和您说吧——或者,让八万跟您讲。”
“先生,我现在叫花泽类。”
傅山没空管这机器人,快速给自己扎了一针抑制剂预防后,倒了杯热水,拿着药,顺带应云聆之托,将他的手机一起拿上去了。
卧室只留了桌前的台灯,奶白色的光线聚成一小团,傅山刚走进房间,就被那股没有消散的面包信息素冲得顿了脚步。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正人君子,这才走到床边。
小孩子闭着眼,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有些重。
“云聆,”傅山轻唤,见Omega睁眼了,拆了两粒药片出来,“吃完药再睡。”
云聆听见呼唤,掀起沉重的眼皮,眼中先是朦胧的黑影,继而慢慢变成傅先生的身躯。Alpha回来了,他循着本心,要去牵傅山的手。
“吃药了。”傅山将药片放进伸向他的手心。
云聆便不再向前,虚弱地撑着坐了起来,接过水杯快速服下,然后拿起一旁拆封的抑制剂,装上针头。
“需要我——”傅山的询问还没说完,便见云聆一只手确定腺体的位置后,另一只手对准扎了下去,毫不犹豫。
Omega眉头都不见皱的,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
他将药剂慢慢推入体内,冰冷的液体溶于滚烫的血液之中,凉丝丝的,不禁发颤。
屋内一片宁静,傅山看着云聆熟练的动作,心中一刺,不由地升起阵阵怜惜。
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是通过吃抑制药片解决发忄青期和易感期,药效慢却安全,这似乎是社会普遍的潜意识。只有到了二十多岁,真正脱离了父母的怀抱,有了独自忍受的能力,才会慢慢改成用抑制剂,便捷高效。
而云聆却……他也不过是个刚成年的孩子。
傅山的视线停留在Omega身上,后者身影单薄,巴掌大的脸不见几两肉,虽然说是为了跳舞才节食塑形,但十八九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高三用脑又多,哪能只吃那几块面包呢。
傅山接过用完的抑制剂,冷不丁地说:“明天开始,晚上也得吃米饭。”
还在忍耐药剂在体内翻滚的Omega听到这句没头没脑的要求,有些不解,愣愣抬眼看向男人。
“你太瘦了,营养跟不上,学习也会费劲。”
想来傅先生这么厉害,说的应该在理,但减肥是最困难的,他之后还得跳呢。云聆默默琢磨了一会儿,找不到理由拒绝,只好点点头。
先答应好了,反正傅先生经常不在家吃晚餐——
“我只要没有急事,都会回来监督你的。”
“……”云聆见心中计划被人识破,鼓着腮帮子,蹙起细眉,略带不满地看过去。他难得用下目线瞧人,这么看起来确实凶凶的——但凶不过床头那个坏兔。
即便凶,也没忘记手上比划感谢。
突如其来的发忄青期总算有了缓解,云聆已经安然睡下,傅山不再留在卧室,回书房叫阿花查查独偶症的Omega服药后需要几天的缓冲。
“先生,一般第二天就会恢复。”
傅山问:“有哪些情况会导致发忄青期提前。”
“发忄青期一般以三十天为一个周期,提前多是因受到Alpha的信息素刺激。”阿花贴心地调大了屏幕上文字的大小,方便傅山阅览,“偶尔也受到情绪影响,如紧张、恐惧、焦虑等。”
恐惧……
傅山叹了声气,想起车上云聆得知要去参加生日宴时的反应,大概就是被这事刺激到了。
深夜往往是人们进行思考与反省的最佳时间,Alpha也不例外。傅山靠在椅背上,鼻间似乎还能闻见身上沾染的信息素气味。
他拿起顺上来的心太软,咬了一口,这回傅山可以确认馥郁的香气是来自云聆了,因为这面包尝起来,远不及半个月前那个雨夜,他进行标记时,那一瞬间的甜。
今天这件事情做得实在糟糕,上一次让他这般懊恼后悔,还是十年前那个害得自己也深陷其中的项目,于他一个刚毕业参加工作的毛头小子来说,堪比天塌。
那么在得知要去面对欺负自己的同学,甚至还要为其庆生时,云聆是不是也是和他一样的心情?
每个年龄段都有其特别的心事,傅山迟到地意识到自己忽视了云聆的感受,而单纯的以一种傲慢的成年人的姿态看待小孩子的害怕与胆怯,粗暴的认为只要能够达到目的、或者满足利益,便可以握手言和。
但傅家于云聆而言什么都不算,他也没有资格要求云聆听从傅家人的话,即使他们已经结婚。或许他此刻仍然无法设身处地体会到云聆对于陈一然的厌恶,但作为云聆丈夫的自己,至少不应该鲁莽地将他推入火坑。
傅山觉着还得和朋友取取经,除了学习方面,还得问问该如何与这个年龄段的孩子相处,不至于再出现今天这样的事。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先向云聆认真赔罪。
傅山点开搜索引擎,输入问题,一条条仔细阅读。
“先生,您这样是挑不出合适的礼物的。”阿花说。
傅山睨了一眼身旁的机器人:“你该去睡觉了。”
“好的,”阿花边往门外走边说,“先生,温馨提示,云聆喜欢面包。”
翌日,傅山临出门前,去了一趟二楼的卧室。
云聆这会儿已经醒了,但身上不太爽利,扭头看见Alpha进来,不禁有些紧张——是要叫他去傅家吗?
傅山穿戴整齐,喷了一点香水:“还好吗?”
云聆悄悄揪着被子,视线随着男人的行径挪动。
“我已经和金阿姨说了,今天做清淡一些。”傅山看了眼桌上的试卷,“好好休息,先不急着起来做题。”
云聆一愣。意思是他不用去参加陈一然的生日宴了吗?
瞧见Omega听到这句话时眼睛唰地亮了,傅山挑了挑眉,满意自己猜中了小孩子的心思。
他翻整着袖口:“我晚上回,有事给我发信息。好好吃饭,知道了吗?”
Alpha像个唠叨的长辈一样嘱咐着,云聆这回头点得极快,尖尖的下巴像啄米一样蹭着被沿。
楼下传来关门声,十分钟后,阿花端着温水进来。
“云聆,阿金问你想吃什么?”
【我吃不下】
“好吧。”
云聆动了动胳膊,发觉身上酸疼不止,明明醒了却比睡之前还要晕。
【可以帮我拿一支抑制剂吗】
机器人打开胸口的小抽屉,拿出备用的那支。
“需要我帮——”阿花看着对方眼都不带眨地扎自己,吓了一跳,屏幕变成了三个感叹号,“云聆!你太勇敢了!”
突然被夸奖的Omega还懵懵的,将用完的抑制剂放回小抽屉后,又吃了两粒药。
【谢谢】
云聆看了眼钟,十点不到。
【可以十一点叫我起床吗,我还想再睡一会儿】
“好的。”
没拉紧的窗帘泄出一束光亮,显得格外刺眼,云聆皱着眉头看过去。
机器人领悟主人意思,体贴地将卧室的窗帘拉严实。云聆重新躺回了床上,等关门声响起,他拽了拽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聆聆……”
“妈、妈……”
“聆聆喜欢哪一个呀?”
寺庙香火鼎盛,人头攒动,来来往往不少游客进出,法物流通处挤满了人,一对年轻的父母抱着一个扎着小啾啾的孩子,正站在玻璃橱窗前挑选着缘眼法物。
那小孩一只手抱着爸爸的脖子,眼睛却好奇地看向那些亮晶晶的首饰配件。
“唔……”他纠结了一会儿,目光从左到右斟酌了一圈,最后指向面前那条铃铛金链。
“这个!”
身旁的妈妈笑起来优雅动人,是亲和的笑眼,轻声细语拜托柜员拿一副新的。
等结款后,一家人离开店内,站在一颗高大的梧桐树下,女人取出铃铛金链,细心替孩子戴上。
小孩低着头碰了碰金色的铃铛,似是有风吹过,带起一阵清脆的响声。
“铃铃铃的,聆聆的名字还真是没取错……”
“谢谢妈妈——”
女人与丈夫对视一笑,凑近亲了亲孩子:“不用谢,妈妈的小铃铛。”
“聆聆……聆聆……”
似乎又有人在叫他。
云聆奋力跑向离他愈来愈远的父母,可怎么也赶不上,越是加快速度,越是看不清他们的背影。
他开口想要呼喊,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丝线封住了,声音窜不出喉咙,只剩下难听的沙沙声,像凋零的落叶在空中飘荡,找不到归处。
“聆聆!聆聆!”
眼皮仿佛有千斤重,云聆再怎么使力都是徒劳,他睁不开眼,分不清究竟是谁在叫他,只能胡乱抓着什么,试图找到一个可以让他感受到存在的依靠物。
“怎么叫不醒!”金阿姨急得汗都出来了,看着小孩紧闭着眼,两只手在空中抓来抓去,像中邪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