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嫉妒
这一回离开云家，覃慧格外舍不得孩子，虽说两家住得不远，但云强马上就要出院了，像这周这样平平安安的好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
人越年长，便越想要留些照片在身边。
正好侄婿也在这边，覃慧叫来家里的佣人，给一家人拍张大合影。
而坐在一旁的Omega在听到要拍照的那一刻，浑身变得僵硬，嘴角的浅笑刹那间消失，他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手心里似乎全是汗。
“怎么了？”傅山是特意贴着云聆坐的，敏锐地察觉到小孩子的不对劲。
云聆有些愣神，等到Alpha问第二声，才迟钝地扭头看过去。
“哪里不舒服？”
云聆依旧攥着拳，迟疑两秒，却只是摇了摇头。
他害怕拍照这件事情，就是连叔母也不知道。不像久久为功的好习惯，阴影这种东西，往往只需要一两次，便能像梦魇一般死缠烂打，扰人清梦。
——“跳啊，跳给爷看看！”
——“啧啧啧，这张脸一点肉都没有，嘴巴这么小，怎么吃下我的东西？哈哈哈哈……”陈一然握着手机拍了拍Omega的脸蛋，砸出几道红印。
——“躲一次，就再烫一次！你跑啊，能挣开算你有本事！”陈一然冷眼看着小跟班，“谁要是让他跑了，之后也别跟我混了。”
——“哭起来怎么这么骚？哭大点声，看着镜头哭……”瞧着死咬着唇瞪他的Omega，陈一然甩了一巴掌过去，“哭啊，哭大点声，求我。”
——“不想要鞋了是不是？再敢瞪我，把你鞋子全烧了！”
……
陈一然举着手机怼在脸上的情形，地下室永远亮着红光的摄像头，总会在云聆看到镜头的瞬间被迫记起，像吞噬一切的深渊，不断反复，摆脱不掉，连带着手腕上的疤也疼起来。
云聆本以为自己已经快要忘记那种恐惧，但如今身体的反应先一步出现，彰显着他的懦弱胆怯。
和Alpha一起站在叔母和堂哥身边时，云聆强撑着笑意，攥着衬衫衣角，手心的汗浸透了面料。
他没有打算和家人说这些，他不想扫了大家的兴。
没关系，没关系的……
就当作……当作是和傅先生拍登记照。
Omega闭了闭眼，期盼震耳欲聋的心跳可以小声一点。
但他忘了，无论是初遇那夜被迫拍下的证明视频，还是结婚登记时的双人照，亦或者是拿着婚前协议录制的公证，其实镜头离开的下一秒，他都无法忍受地干呕起来。
这一次也不例外。
“怎么在吐？！”覃慧担忧道，“不是吃坏肚子了吧？”
云枫一拍脑门：“是不是喝冰的了？”
心思一直挂在小孩子身上的Alpha更是准备致电梁免，问问需不需要去医院。
众人阵仗不小，云聆连连摆手否认，他跑到餐桌前，逼着自己灌了大半杯水，堪堪将吐意抑制住。
【吃了冰西瓜】
他找了个合适的借口，不着痕迹地略过这一茬。
上了回御湖景的车，傅山怕Omega晕车还想吐，让竹九放慢车速，挑了一条平缓的路道。
云聆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他常常会在事后懊恼自己的应激，明明可以战胜的，可是为什么每次都被情绪牵着走，让他又变得脆弱不堪。
这样一点都不好，他是一个成年人了，不应该被困在不值一提的阴影里。淼淼说过，有什么不开心的，说出来就好了。
可是……
他该和傅先生说这些吗？
说没有动心是假的，在傅山追问的时候，云聆差一点就想要告知对方——他想说其实当初你对着我录视频的时候让我很伤心，他至今都不知道那段视频保存在哪里。
未知的事物总会变成伤害人的利器，云聆不想再难过，至少不想被一直对他很好的傅先生伤害。
“胃还不舒服吗？”傅山轻声问。
云聆正靠着车背，目光停留在窗外的街景，他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傅山却轻蹙着眉，似乎小孩子并不是简单的贪凉，而是得了肠胃炎那么严重。
“家里的水果有一部分在冰柜，如果想吃，必须先放回常温。”
云聆吃惊地看向三十五度天气下冷酷的男人。
这么热的天，他才不要吃常温的西瓜！
【可以吃冰的】
“不准吃。”傅山说，“不要想着偷偷吃，我会和金阿姨打招呼的，阿花也会监督你。”
“……”
本还沉浸在过去阴影中的Omega突遭噩耗，脸都皱在了一起，像张被Alpha欺负揉乱的软纸。
早知道换个借口了！
为了能够在炎炎夏日吃到冰镇水果，云聆暗下决心，一定要战胜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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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旅行如期开始，周一上午，傅山请了半天假，亲自送云聆去机场和蒋淼淼汇合。不巧的是，云枫不知道从哪儿听到的消息，竟然也来机场了。
“哇……”蒋淼淼看向一把抱住云聆的年轻Alpha，“你就是云聆的堂哥吗？”
云枫亲和地与人打招呼：“谢谢你帮忙照顾我们家小聆啊。”
“没有没有！云聆在语文上帮了我不少呢！”
Omega问他哥为什么也在这儿，是不是也要出去玩，云枫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打马虎眼略过，只讲要去首都一趟。
“请飞往首都的航班SA6011的旅客抓紧时间……”
云枫正是这趟，便没再逗留，再一次抱了抱他最疼爱的弟弟，然后提着小箱子往检票口去了。人没走远，云聆忽然追了上去，从背包里拿出两个面包，塞到了云枫手里，后者笑着接过，故意揉乱他弟的头发，走前又说了两句话。
说完再见，Omega这才回到一行人中间，他的注意力全在表情丰富的淼淼身上，自然没有留意一直没有讲话的Alpha的脸色。
“云聆，你哥哥好帅噢！”淼淼压低声音惊叹，“和我妈最近喜欢的男明星好像，对吧妈！”
蒋老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有点像——欸你这孩子，少评价别人。”
淼淼捂着被弹了栗子的额头：“哎哟，夸人家帅也不行吗？那我还觉得他和云聆老公一样帅呢。不过云聆这么好看，要是有个丑哥哥或者丑老公才奇怪吧？”
一口一个老公的，Omega听得耳朵烧得慌，下意识地偷瞄站在身边的男人——傅山的薄唇抿成一条线，似乎是不太开心的样子。
应该是不喜欢别人评论他吧……云聆拉了拉淼淼的袖子，赶紧转移话题。
但傅山的脸色并没有转好。
颇有威胁的堂哥已经走远得看不见一星半点了，Alpha却仍在默默回味着方才两人又抱又揉脑袋的场景，乍一眼看上去，还真是亲昵到没有人能够从中插一脚。
他的视线随着思绪落到了云聆的脑袋上。
蓬蓬松松的，扎眼的是有几簇呆毛翘起来了——一定是云枫弄的。
抱着要替家里的小漂亮整理外形的心态，傅山走近了一步，动作温柔地抚过那几根头发。
脑袋猝不及防被人这么一摸，云聆吓得后颈一缩，回头看过去。
他睁着圆圆的眼睛，像只受了惊的北极兔，要是有人敢袭击他，他就要抬起腿狠狠踩对方一脚，然后告诉傅先生。
但很可惜，他的后盾就是那个摸他毛的罪魁祸首。
“头发翘起来了。”傅山收回手，边解释，边悄悄摩挲着指腹。
警报解除，是信任的人。
云聆放松了神情，继续听淼淼说话之前，还不忘朝Alpha笑笑，表示感谢。
完了。
明媚的笑容落进视野里的第一秒，傅山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想，池秉木说对了，他真的栽了。
但这怎么可以呢？
就算云聆不知道，但他——那场事故的始作俑者，怎么能假装无事地隐瞒一辈子呢？摔碎的镜子总会在某一刻堵不住流出的液体，到了那个时候，他要如何面对云聆？云聆又该怎么做才好呢？
近半年的相处已经让傅山足够了解这个单纯的小孩子，他清楚地知道云聆的性格和所有可能做出的举措，而他这段时间日日夜夜盘算假设出的，都是云聆会因为情面、亦或者是所谓的报恩，选择妥协。
但他不愿意看见云聆这样。
妥协只会消磨宝贵的感情，他舍不得Omega再经历一次痛苦与绝望。自私一点，等到云聆读了大学，有了新的更好的生活，或许会选择离开他的身边——
但他舍得吗？
……不。
他光是看到云枫和云聆亲近，都嫉妒得要失去体面，他只想把小孩子抱进怀里，昭告所有人，他如此幸运，能够与全世界最好、最乖、最漂亮也最香甜的Omega婚姻绑定，至于那位连亲缘关系都没有的堂哥没可能抢去。
可是……
可是云聆连二十岁都没有，他这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怎么能肖想一个刚要读大学的孩子呢？怎么能为了一己私欲就要将云聆往后的生活都沾上他的痕迹呢？
当初签订的婚前协议化成天平的两边，撕扯着陷入痛苦纠结的Alpha。
云聆喜欢他吗？
会比喜欢堂哥，要更喜欢他傅山一点吗？
看着Omega与好朋友并肩离开的背影，傅山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他戴着眼镜看见远处的小人朝他挥挥手道别，混乱的思绪终于理出了唯一的答案。
傅山想，他一定会计较多出来的，那一点点。
【作者有话说】
最近存稿写到了全文最大冲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