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案

第1章 新案

“陆昭,这些事,是我对不住你。”

中年男人面带惭愧,却始终不敢直视那个背脊挺得笔直的少年。

“机票和你在那里的住房、学校……我都给你办好了。”

“去吧,不要再回来。”

少年嘴唇紧抿,瘦削的身影转身走进浓重的夜色里。

旋风破开云层,将他带到从暖阳的故土带到终年阴冷的雾都。

时过境迁。

“陆,有你的电话。”同事在办公室外喊了一声。

陆昭从堆积的案卷中抬起头,朝对方一笑:“好,谢谢。”

他摘下眼镜,随手搁在桌上,起身往办公室外走。

这栋在苏格兰场的办公楼已经有些年头了,上回升级电话线路的时候,把他和隔壁几间的弄混了,一直没有来修。现在只能共用外间的那台黑色座机。

他接过话筒:“你好,我是陆。”

“陆昭,好久不见。”

听筒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音色低沉阴冷,仿佛一条蛰伏多年的毒蛇,顺着电话线爬上他的背脊,所到之处激起一阵寒意。

陆昭嘴角的笑意凝固,眉头猛地蹙起。自少年时孤身来到英格兰,这个承载过去的名字几乎已经被人遗忘了。

“哪位?”他死死抓着听筒,指尖用力得泛白。

“隐姓埋名那么多年,真把什么都忘了吗?”对面的人轻轻笑着,“陆昭,是时候回来了。”

陆昭瞳孔骤缩,在那一瞬间,大脑像被雷劈中一般空白。他甚至没等对方说完,猛地扣下了电话,力道大得引得周围其他同事回望。

他脸上的血色尽褪,苍白得像一张纸。身侧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陆?你还好吗?”路过的同事被他这幅样子吓了一跳,担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拍让陆昭吓得几乎跳起来。他甩开对方,甚至顾不上礼节,脚步凌乱地撞进办公室,反手将门锁死。

陆昭背抵着门板,大口地喘气。他紧咬着后槽牙,握紧的拳头青筋暴起,一阵难言的愤怒像是荒原的星火一样,从心底重新窜起,越烧越烈。

七年了。这些人为什么就是不放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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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电话啦!接电话啦!——”

“你咋还不接电话呢!!!!快接电话啦!!!!!——”

一阵狂躁的铃声在车子里响起,把驾驶座上睡得不省人事的青年吓得一激灵!

淮舟猛地弹起身,手忙脚乱地在副驾驶上摸了几下才捞到手机。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深吸一口气,接了电话,

“陈局。”

“好,好,好。”

“我马上回去。”

电话挂断,手机被扔回副驾上。

忽然被惊醒的混沌褪去,只剩下一阵空虚。他仰头从车镜看向自己家的方向。

得,有家回不得。

他揉了揉眉心,发动车子,向总局开去。

清晨八点,衡川市公安总局已经开始运转

淮舟单手拎着队里几个崽子的救命粮草,溜溜达达地走着,远远看着像个享受退休生活的大爷。

“淮副!陈局让你晚些时候过去见他。”实习警员于小曼迎着他冲来,眼睛却控制不住往他手里的袋子瞟。

“咋咋呼呼的。”淮舟把还冒着热气的袋子往实习生怀里一塞,“给办公室熬通宵的。”

“好嘞好嘞!”于小曼抱着一堆煎饼,低头猛吸了一口,魂都快飞了。

再抬头,淮舟人已经往休息室拐了。

“老大你去哪儿?”

“洗个脸,省得陈局说我影响市容。”

这几周,刑侦总队为了侦破一宗流窜多地的连环入室抢劫案,连续加班加点,昨晚才算是结案。

时隔小半个月回家,淮舟才把车停在家楼下,人直接就在驾驶座睡过去了。

如果不是陈局早上的夺命连环call,他大概可以睡到天荒地老。他连回家换衣服的功夫都没有,身上还是随便从车后座捞的外套,又往总局赶。

休息室里没人,只有水流哗哗作响。

镜子里的人眉骨深邃,五官轮廓硬朗,那是一张很符合帅气的刻板印象的脸。美中不足的是,眼下两片乌青实在让人无法忽视。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做警察难,做刑警更难。

还有个人样,已经很不错了。

他心底感叹,继续将另半边胡子刮干净,头发往后一梳,步子带风地往办公室走。

踏进办公室,淮舟就察觉气氛不对,平时最闹腾的一群,没有凑在一起打诨,全低着头啃着饼子。

“怎么了,爸爸买的早饭不香吗?”

淮舟径直走到办公室那张大会议桌边。桌上半边摊着昨晚的会议记录,半边堆着早餐袋子。他在袋子堆里翻了翻,试试还能不能打捞漏网之鱼。

“船哥,陈局今天简直是火力全开。”

柯朗手上拎着文件夹,从旁边晃来,“抓了个宣传科的进去,看样子是凶多吉少。”

淮舟“嗯”了一声,抓起一份卷饼,刚咬下去就觉得不对。

低头一看,没蛋没肉,只剩下一张皮。

他挑挑眉,朝会议桌另一头的几个人扫了一眼,“挺会吃啊。”

那边的笑声没忍住,又很快往卷宗堆后面缩了缩。

淮舟浑沦吞了饼子,袋子往桌上一放,问:“什么事。”

“自杀案。”柯朗说。

淮舟接过卷宗,眉心一蹙,“自杀案怎么会交到总局。”

“不是一起。”柯朗又从文件下抽出另一份,“两起产妇杀婴后自杀。”

“前两周的冯婷案,母亲杀了婴儿后开煤气自杀,分局是按产后抑郁自杀结案。”

“结得挺利索。”淮舟一目十行把案卷看了个大概,“另一个呢?”

“上一周,死者倪莉莉抱着刚出生三个月的女儿跳楼。”

“都结案了,怎么又转到我们这里?”淮舟问。

“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人把倪莉莉坠楼的现场视频传上网了,一晚上整个网络都刷爆了,热搜一下就上去了。”

柯朗顿了顿,往门口方向努了努嘴,“宣传科就是因为这事进去,半小时了都。”

淮舟指尖在卷宗边缘轻敲一下,“抱着孩子跳的?”

卷宗里夹着出现场拍下的照片。女人摔在花坛中,花盆和野草在她身下散落一地,她的双手摊开。孩子被襁褓牢牢系在她身上,看起来像安静地埋在母亲怀里。

“是抱着的。”柯朗面上有些不忍,“但分局的尸检发现孩子口鼻处有棉絮残留。判断是母亲先捂死婴儿,然后跳楼。”

“再一对比,一个开煤气,一个跳楼,都带着孩子。”

柯朗‘啪’地拍了下掌,“这不就打包送来了。”

淮舟抬起眼,说:“你觉得呢?”

柯朗思索片刻才道,“像巧合,但有点太巧了。”

“家属排查了吗?”

柯朗翻开记录本,说:“事发时,倪莉莉的丈夫在跑滴滴,有接单记录证明。”

“冯婷丈夫是程序员,白天基本不在家。他们请了保姆,当时保姆出门买菜,路上和楼下阿姨多聊了几句,回来人就没了。”

淮舟合上卷宗,往桌上一放。

“先通知技侦安排调小区监控,再派两组人走访。保安、保洁、邻居、周边商铺,一个都别漏。”

“尸检报告拿给老王,安排二次尸检。”

柯朗点头,刚转身要走,又转回来。

“船哥你跟我们一起去吗?”

“你们先去。陈局找我。”

“行,老大你前头探路,我给你把后院收拾利索。”柯朗笑嘻嘻应了。

淮舟对他摆了摆手,身影很快走出刑侦队大办公室。

柯朗咧嘴一笑,把文件往自己胳膊底下一夹,冲着那堆还在瓜分饼子的喊:“走了走了,别慢悠悠的,今天事儿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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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局的办公室门敞着,淮舟正要屈指敲门,就见陈宏志正把文件袋“啪”地甩在宣传科干事面前。

衡川市局局长陈宏志,是从一线枪林弹雨中拼杀出来的老刑警,实战经验极其丰富。仗着降压药的撑腰,年过五旬的人依旧觉得自己身板硬朗,火爆脾气半分未减。

“发布的通稿谁写的?疑似产后抑郁导致母亲杀婴。”

他手指急促地叩击桌面,每一下都让宣传科干事的肩膀跟着一颤。

“真是长本事了!没有专业诊断就敢下结论,你们当自己是精神科医生!”

李干事额头全是汗,结结巴巴地说:“陈、陈局,分局是这么结案的,我们也就这么写了。我们也想着这个用词稳妥一些,能尽快给大众一个交代。”

“分局的账我还没跟他们算!”

“这是谁签的字!这么严重的纰漏都敢发出去!”

“干脆明天头条标题也让你们定好了!”

眼看陈宏志的火气彻底要上来了,淮舟赶紧推门:“陈局,您找我。”

陈宏志余光一瞥,向他招手:“淮舟正好你过来。”

淮舟笑着坐进椅子,“陈局,消消气。为这个把身体气坏了,宣传科的同志得内疚一辈子。”

他转向面如土色的李干事,笑了笑。

“通告我刚也看了,网上舆论发酵得太快,你们想尽快回应,安抚大众情绪,这初衷是好的。”

李干事的眼睛亮了一下。

淮舟顿了顿,“但我们王大法医暂时只能负责尸检,对尸体做心理检验诊断暂时还做不了,是不是?”

李干事那点光没了,他垂死挣扎地小声嘀咕:“这不是用了‘疑似’留一点余地……”

空气凝固了几秒。

淮舟淡淡地开口:“李干事,你们这四个字一写,我们这案子还查不查。万一后面再查出别的,这还能撤稿不成?”

“……”李干事决定保持沉默。

陈宏志冷笑一声,对着他一扬下巴:“这要是家属较真,拿着你们的稿子去告,我看你们谁去应诉?”

李干事的脸又白了几分。

淮舟适时开口,:“不如改成‘具体情况已依法由专业机构进行评估’,既留余地……”

他侧头看了李干事一眼,“也省得陈局亲自去考个精神科医师资格证回来,是吧?”

陈宏志眼神像刀一样刮了李干事一眼:“听见没有?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改!”

李干事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是是是,谢谢陈局!”

门带上后,陈宏志靠进椅背,抓过保温瓶灌了一大口。

“您这血压得控制点了。”淮舟说,“局里还得您看着呢。”

陈宏志没所谓地摆手,喘了一口气说:“这两案子转给你们总队了,省厅要求七十二小时内再出通稿,要有专家背书。”

淮舟挑了下眉。

“已经安排老王二次尸检了。王法出手,谁还能挑理。”

“不是说王法不专业,”陈宏志把保温杯“咚”地往桌上一放,语气沉重。

“这两起死亡案件影响严重,一不小心就会对该群体造成伤害。妇幼保健院热线今天已经接了几百个咨询,热搜挂了一整天。”

“市委要求尽快破案,尽快安抚。”

淮舟点头,“行,我们刑侦队会尽力……”

陈局抬手制止他的话,随即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名片:“你去见他。衡大心理学部教授,陆昭。”

淮舟接过名片,眼神微妙挑了一下。

“心理学?”他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看,“听着挺邪乎。”

“这位陆教授是从苏格兰场回来的人,上面特别安排来的。”陈局盯着他,“别给我整幺蛾子。”

“行,听您指挥。”淮舟敏锐捕捉到信息,“上面怎么忽然要求指派专家?省厅有新动向?”

“试点。”陈宏志说,“省厅准备在咱们这边搞犯罪心理侧写机制,想联合衡大心理学部。你这趟见陆昭,既是办案,也是探路。”

“您确定人家愿意跟我们这帮糙人打交道?”

“这不用你操心,我已经沟通过了,人教授是愿意配合的。”

淮舟笑笑没应,低头盯着卡片上的名字。

“上个月隔壁市‘杀母案’,是陆昭做的心理侧写。”陈宏志说。

淮舟抬起头,“向日葵擦鞋垫案?”

“你已经看过卷宗了?”

“在内网瞄了一下,这案子有点意思。”

“对,就是那个。”陈宏志点了点头,“向日葵是凶手母亲最爱的花,凶手偏把它印在每天践踏的擦鞋垫上。说是什么弗洛伊德式投射,表面磕头烧香,心里恨不得掘坟杀人。”

淮舟拖长声调“嗯”了一声,“陈局,您说他能看出擦鞋垫有问题,那他能看出我昨晚在哪过夜吗?”

“混账东西!”

淮舟利索起身,躲过陈局的飞刀,顺手将名片塞进胸前的口袋。“开个玩笑。”

“你现在就去,心理学部412,态度好一点,别让人家教授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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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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