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13C227
“阿舟,你那辆车估计是得报废了。”
黄妍女士坐在床边,慢悠悠地剥着一颗别人探病送来的橘子。
“我去你家的时候,把你另一辆车开过来了。还有你家门口的一堆快递和信件,都给你放车上了。”
淮舟系扣子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看向淮母:“哪辆车?”
黄女士纳闷一挑眉,擦了擦手,低头在手提包里翻找:“就那辆金色的沃尔沃。”
“你什么时候改走这种居家实用派了,居然还买辆沃尔沃。”
黄女士把车钥匙勾出来,抬起头就见自己儿子直愣愣地盯着那枚钥匙。
“怎么了这是?别不是你的车吧?”黄女士狐疑道。
淮舟神色一僵,若无其事地说:“没事。”
他伸手接过钥匙塞进口袋,拎起收拾好的行李包,臂弯里夹着那只橘色的东西。
黄女士瞟了一眼那玩偶:“那么大个人了,还得随身带公仔。”
淮舟很自然地说:“这样睡得踏实。”
黄女士“嘁”了一声,挎着儿子的手臂:“反正你这小子总算从这破地方滚出来了。再不出院,你老妈我就快脱层皮了。”
淮舟扯了扯嘴角:“辛苦黄女士这段时间的悉心照料,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黄女士嫌弃地白他一眼:“就会嘴上说说,你早点找个人定下来,省得我成天得惦记你。”
淮舟沉默听着,脚步没停。
黄女士又说:“怎么这些天没见小昭呢?我还怪想他的,前段时间跟你爸去了欧洲,给他带了礼物呢。”
淮舟顿了一下,说:“东西给我就行,他出国忙点事,很快就回来。”
黄女士瞥了他一眼,语重心长,意有所指:“你年纪长,平时相处得多让让人家,别老发你那领导脾气。”
“回头和你爸学学怎么疼人,要不然你老了孤家寡人,到时候你哭都没地哭。”
淮舟无奈一笑,低声道:“知道了,妈。”
两人并肩走到住院部楼下,等着淮父把车开来。
黄女士斜看了儿子一眼:“行了淮大队长,你是要和老爸老妈去吃大餐,还是你自己看着办?”
淮舟搂了搂母亲的肩膀,温声说:“您就跟爱人潇洒去吧,不用管我,不耽误你们的美好时光。”
黄妍女士嫌弃地拍开儿子的胳膊,“真是懂事的好儿子。”
“行了,你听妈的话,给局里再请几天假,老老实实再休息几天,瞧你那脸色白得跟地里挖出来的萝卜似的。”
“知道了,知道了。您快走吧。”
淮舟送了母亲上车,又目送车子汇入车流,脸上的笑意才渐渐褪去。
他转过身,踩着一地斑驳的树影,缓缓朝停车场走去。
熟悉的那辆沃尔沃静静地停在树荫下,淮舟站在车前许久,才按下车锁上车。
“轰——”
引擎发动起来,车载电台放着熟悉的节目,还是陆昭常听的那几个。
淮舟有些乏力地靠进椅背里,车内好像还残存着陆昭留下来的味道,仿若山间的清晨,至清至净。
良久,他才深深吸了口气,重重地搓把脸,拉过安全带。金属扣“咔嗒”一声,他的余光扫到了副驾驶座位上的一堆信件和快递盒子。
淮舟蹙起眉,伸手挑开一封封信,大多是物业通知单或者是些无关紧要的公信。他的指尖挑开最后一个信封时,露出了被压在下面的扁平快递盒。
收件人一栏是他的名字。可他不记得最近有上网买过东西。
淮舟的手一顿,心脏倏地砰砰直响。
他拿起那个快递盒子,又从储物箱翻出利器,对了几次才对准封口,一划到底。纸盒掀开的一刻,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那是一个黑色的方形礼盒。上面放着一张商家附赠的生日卡。
淮舟屏着呼吸,指尖颤抖地将那个黑色盒子拿出来。
盒盖轻轻打开,一枚打火机嵌在丝绒垫上。经典的黑金配色,机身底部刻了一串数字。
13C227。
淮舟盯着那串数字,轰的一声,大脑一片空白。
“你的学号是多少?”
“报告,13C227。”
“陆教授,你那么多学生。每个人你都记得吗?”
“学生太多,不记得。”
淮舟的指腹轻轻蹭过上面的数字,一阵涩意在胸腔翻涌,一路冲上喉咙,直抵眼眶。
心跳声一阵强过一阵,直到将他淹没。
车厢里回荡着电台节目的笑声,他们在欢呼喧闹。
可他一下只觉得世界静寂得荒诞。
淮舟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无力地伏在方向盘上。
他将那枚打火机紧紧抓在手心里,扣在胸前。宽阔的身躯止不住地发颤,积压已久的思念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
“让你在家里老老实实休养几天,跑来警队做什么。”陈局端着茶缸,一脸吹胡子瞪眼。
“都是皮外伤,早就好得差不多了。”淮舟背挺得直,坐在办公桌对面。
陈局瞥了他一眼:“回来了不去干活儿,跑来我这里干什么,我这里可没有好茶招待你。”
“我有些事想和您确认。”
陈局垂下眼眸,对着茶缸轻轻吹气,不发一言。
“您认识陆昭。”淮舟低声说,“他被调来市局是您安排的。从一开始,您就清楚陆昭的背景,也知道实验室的事情。”
陈宏志无奈抬头:“你们刑侦队平时能少玩剧本杀吗?”
“您就说,我到底说没说对。”淮舟不买陈局的账,一脸固执地盯着人,誓有得不到答案今天就坐这儿了的架势。
陈宏志沉默了良久,老花眼镜被热茶的蒸汽熏出一层白雾,让人看不清神色。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陆昭的养父老谢,和我是一个地方出来的。他的脑子好,是个聪明人。他去做了数学研究之后,我们就很少再有联络。”
“很多年之后,我突然接到了他的消息。他说他要死了。有些事情放不下,不想带进棺材里。”
“我当时去见了他一面,才知道他参加了一个教育计划。机构安排他领养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就是陆昭。”
陈宏志轻轻搁下茶缸,望着杯中浮沉的叶片,思绪也随之被带进回忆的漩涡。
他当时听完老朋友说的一切,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那孩子呢?”
“我把他送出国了。”谢霁明形容枯槁地靠在病床上,胸口剧烈起伏,每说一句话就要喘上一会儿。
“老陈,我和你说这些事,是想求你帮帮我。”
谢霁明强撑起身体,脸上透着将死之人的颜色,紧紧抓住陈宏志的手,“如果那孩子回来了,无论如何,都不要让他留下来。”
“是我对不住他……”
“是我对不住他啊……”
淮舟的眉头紧皱:“您当年去查了实验室的事?”
陈宏志沉着脸,点了点头:“我赶着去找到那孩子,再去查,已经太迟了。”
当时陈宏志的职级不高,查起来并不顺利。等他快摸到突破口的时候,正好遇上大批私人福利院被回收资质。这个隐秘的机构也顺着浪潮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昭他当时……”
陈宏志抬起眼,深深叹了一口气:“老谢死了以后,我在他的葬礼上见到了陆昭。”
记忆之中,那个少年站在墓前,不发一言,仿佛一座随时会被淹没的孤岛。
陈宏志隔着漫长的时光望进那少年的眼底,看见如惊涛般的恨意和愧疚。
没人能想到,当年的那个少年离开时带着的星火,竟能燃烧十余载,直至今日,成了燎原之势。
淮舟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打火机,脑海里消化着陈宏志的这一番话。
良久,他抬起头,“真正的计划是什么?您没说,陆昭到底要拿到什么证据来证明季川和威廉是同一个人。”
陈宏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我们不清楚陆昭最终会被带到什么地方。他离开之前,我们推测了几个可能的落脚点。”
“缅国、菲律宾、泰国、老挝、越南。”陈宏志说,“缅国的可能性最高,威廉近来在那里动作频繁,一年内吞并了当地的许多核心市场。”
“陆昭只需要能拿到威廉出面交易的情报,把信息传回来。”
“怎么传?他们不可能让他有传信息的机会。”淮舟说。
“就算陆昭的所有通信设备都被收走。他手上有一份当地联络员的名单。”
淮舟的眉头紧蹙,他知道这份名单的存在。
那是各国警方多年前在全球搭建的一个“非正式网络”。起初是作为应对跨境犯罪的情报系统,算是属于警方自己的‘暗网’,只是后来这个情报网遭遇了恶意攻击,在多方博弈中被渐渐淘汰了。
“据我所知,这些联络员并不完全归属于我们管理,里面还有一些其他国家或组织的人。”淮舟说。
他顿了顿,“而且那份名单存在的时间太久,这些年经历过几次洗牌,有些人现在是个什么立场,在不在人世,都是未知数。”
“是。”陈宏志说。
淮舟的脸色沉了下去,语气更是急切:“先不说能不能联系上,万一他们根本不走东南亚这条路线……”
他不敢再往下深想。这世界辽阔无际,真要刻意把一个人藏起来,那有生之年,都很可能不得再相见。
陈宏志说:“华生家在西欧起家,最坏的情况,他们也可能直接在西欧落地。”
“我们在西欧根本没有成熟稳定的国际渠道。”淮舟冷冷地说。
陈宏志压低声音道:“如果到了这一个地步,陆昭就只能等,等到我们有接应的机会。而在那之前,他需要自己一个人撑住。
“等?”淮舟的声音发紧,只觉得太阳穴在突突地跳,“怎么等?等多久?”
“你先不要急,听我说完。”陈宏志抬手虚虚压了压,“现在已经有消息传回来了。”
淮舟愣了一下,心口跟着提起来:“他……人怎么样?”
“离开衡川的国道监控拍到了他们最后的踪迹,方向是朝云缜边境。”陈宏志说,“陆昭的消息是从掸邦传回来的,具体的渠道我不能告诉你。”
“另外,国际刑警组织盯上了华生家在东南亚的网络。根据最新情报,威廉搭上了掸邦巨头的线,他可能会出现在交易现场,这是我们的机会。”
“我们会派一只队伍,联合缅国警方,把人接回来。但是缅方现在政局动荡,能给的帮助有限。如果不是目标位置卡在中方的跨境油管附近,我们也没办法进去。”陈宏志说。
淮舟冷不丁地说:“把我加进行动名单。”
陈宏志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如果我拒绝呢?”
淮舟沉默着,直视陈局的眼睛,那意思不言而喻。
陈宏志最终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不要怪他,他没得选。”
淮舟的掌心里攥着那一块方块,轻轻点了点头。
他怎么可能怪陆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陆昭为什么会这么选。也正因为知道,所以他必须要亲自去把他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