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按钮
阳光连同热带的潮湿气从窗缝挤进屋里,雕花窗外的天空湛蓝,几片薄薄的白浮在空中。
光线透过雕花窗落在窗边的鸟笼上。
陆昭的视线追随着漂浮的光点,盯着鸟笼出神。
一只灰鸟正低头啄着饲料盆里的谷子,又冷不丁地抬起头。它身上的羽毛凌乱,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双翼也无力地垂着。
鬼使神差地,陆昭将手伸进笼子里里,虚虚地抓住了灰鸟细弱的脖颈。
灰鸟的头转来转去,懵懂地任他摆布,也没有挣扎。
一只鸟如果只会在笼子里进食,对大敞的门无动于衷,那活得何其可悲。
修长的手指一寸寸攥紧,灰鸟也只是用那双如同死水的眼静静凝视他。
“陆昭。”
突兀的唤声传来,陆昭的手一顿,视线缓缓聚焦,回头望去。
“你在做什么?”季川轻声问。
陆昭的目光重新落回仍收拢的手。鸟笼里什么都没有,掌心轻轻松开,只有几颗玉米饲料从指缝间簌簌跌落。
“过来坐。”季川抬了抬下巴,指了对面的位置。
陆昭看了看空荡荡的手,目光平静,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餐桌边坐下。
“尝尝味道。”季川坐在长桌的主位,夹了一小块煎肉放到陆昭的碟子里。
陆昭怔怔地盯着那一团肉块,胃里骤然翻起强烈的恶心。他紧紧皱起眉,却还是夹起那块肉,慢慢地塞进嘴里。
“和闵老板的交易已经跑了几次了,今天的那批货还是由你去。”季川的唇角噙着笑意,“我很期待我们一起统治王朝的那一天。”
陆昭嘴里嚼着食块,油腻的味道激起一阵眩晕,他喉结滚动,只胡乱“嗯”了一声。
“这里的事情处理完,我们就回去。”季川说,“以后不会再有人控制我们。”
陆昭握着餐具的手一顿,随即松开:“不吃了。准备一下就出发。”
“好,慢点。”季川轻轻笑着,看着陆昭握起身边的手杖,缓慢地站起身,一拐一拐地往门口走去。
季川微微偏头,对身边侍立的老管家说:“看看,这不是学得挺好的,怎么会学不会。”
……
这次交易选在一个不远的小镇。镇子里的家家户户几乎都被拉去种罂-粟、制-毒,倒也不用担心会有人通风报信。毒-贩可是他们的衣食父母,他们会誓死保护自己的饭碗。
木板屋里堆积着密封的箱子,箱盖被一一掀开,露出里面泛着光的金砖。闵文的手下正对着这些东西一箱箱清点。
陆昭一只手搭在手杖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握柄上的花纹,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的人来来往往验货。
“你真让他们一箱一箱点?麻不麻烦?”阿汤老师又出现了。他随意地拉来一张椅子,坐到陆昭旁边。
“我有的是时间。”陆昭淡淡地说。
阿汤老师撇了撇嘴,“季老板把我害惨了。这是第一次有交易在我手上出那么大意外,连华国的警察都被牵扯进来,我的名声在这一块都要被搞臭了。”
陆昭的眉眼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接话。
阿汤老师却像闲得发慌似的,自顾自地说:“听说是好几个重伤的,有几个转去大城市的医院了,死的人也多,不过多数是段桑康的人。我就说这个军政-府,天天就盼着掸邦这些地方乱糟糟。”
陆昭侧过头,轻轻看了他一眼。
阿汤老师吊儿郎当往椅背一靠,翘着脚说:“你看啊,只要这边内讧打得越凶,缅军-政-府就能借着清剿毒-枭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渗透进来,收复掸邦指日可待啊!而且这样一搞,他们今年的业务也达标了,那不是皆大欢喜。”
陆昭松开攥紧的手掌,轻轻甩了甩手腕,酸痛感才稍微缓解。
“你很多情报。”
阿汤老师笑眯眯地说:“情报就是命,多几条命总不是坏事。”
说完,他站起来,朝点货的那班人走去。
阿汤站在箱子旁边,弯腰瞄了一眼里面的东西:“闵老板,货怎么样?成色和之前几次一样好吧?”
闵老板站在敞开的货箱前,露出满意的神情:“东西我收下了,季老板打算什么时候见面。”
他顿了顿,转而看向陆昭,“我来和季老板做生意,可不是为了这几箱货。”
陆昭连个眼神都没给他,话也没说一句就拄起手杖,一瘸一拐地往屋外走。
“陆先生!”闵老板叫住人,“这是什么意思?”
陆昭顿住脚步,平淡地道:“你找中间人联系季川,我不管事。”
闵文还没再开口,一个望风的手下着急忙慌跑进来,“老板,军政/府带人来了。”
闵文不以为意地轻哼一声:“来就来了,就是做个样子。他们领头的来了,让他来见我。”
他推开那个小马仔,要追上陆昭要个说法。
然而,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枪炮声轰然作响。
一队火力凶猛的武装部队不讲道理地朝他们开火逼近,大门方向的撤退通道被火力彻底封死。
闵文脸色铁青,厉声咆哮道:“他妈的这群杂碎,敢爬到老子头上来!”
他转头命令守在一边的副手阿坤:“村子里养的那群废物都是吃白饭的?让他们都拿家伙过来!”
跟着陆昭出来的人见情况不对,不想淌这趟浑水,急忙推搡着陆昭从后方的小门退出去。
“走!带陆先生先走!”
刚拐过拐角,前面开路的两人还来不及惨叫,被不知何处射来的子弹精准爆头,双双倒地。
殿后的人刚想把陆昭扯回来,立即遭到侧面来的火力袭击。他们一时顾不上陆昭,只能抬起冲锋枪去应付冲上来的武装部队。
在混乱之间,一只壮实的手臂猛地从陆昭的腰间横过,强行将他整个人带离交火区。他被结结实实地扛起来,又在后门不远停着的越野车旁被放下。
陆昭刚一落地,下意识就抬起肘反击,却反被对方紧紧抓住手臂。
陆昭心头一凛,抬起眼就撞上一双深邃的眼眸。
“找到你了,弗洛伊德先生。”
周遭尖锐的炮火声和漫天硝烟在这一刻仿佛悉数褪去。他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眼底有些茫然。
那人脸上覆着黑色的面罩,大半张脸都隐匿其下,身上套着的是缅方特种兵的战术服。
尽管光线并不明朗,但陆昭还是认出那双眼睛。在过去的很多时候,这抹棕色总是他的锚点,只是现下那硬朗的眉骨上多出了道疤,平添几分肃杀之气。
陆昭的手微微颤抖,下意识地想要去碰一碰近在咫尺的人。然而,大脑中的条件反射率先启动,一阵剧烈的恶心感从胃底升起,他的指尖生生僵在半空,不受控制地哆嗦。
“是我。”
淮舟察觉到他的异常和抵抗,小心翼翼地松开手。
熟悉低沉的声线落在他的耳边。陆昭浑身一僵,像是见到鬼怪般猛然闭上眼,不敢再看他。
狭小的角落里,两人面对面,呼吸间都是对方的气息。
陆昭的鼻尖萦绕着淮舟身上自带的荷尔蒙味,那熟悉的味道将他包围,稍稍抚平了身体上的不适。那是他们之间最熟悉的暗号,是每个缠绵的长夜里,留给对方的印记。
陆昭闭着眼,贪念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淮舟的视线扫过他异样的站姿,哑声问:“腿怎么了?”
陆昭紧抿着唇,轻轻摇了摇头。
淮舟本想再去抚摸他的发丝,可见他浑身发抖,好像下一刻就会昏过去,终究是收回手,轻声道:“活着就好。”
“这边看看!”
“一定要找到陆先生!”
淮舟眼神一凛,猛地侧过身,整个人藏进阴影里,透过车窗缝隙向外看。
枪炮声渐渐停下来,闵文的人从村子外围赶到,大批搭载军火的吉普车朝这栋木屋合拢,外面杂乱的搜寻声越来越近。刚刚压着火力突进的缅军队伍也逐渐向外撤了。
陆昭强行压下喉间的腥味,迅速地说:“季川和闵文要见面。”
淮舟收回视线,重新垂眸看他:“等我接你。”
“好。”
淮舟拉开旁边空车的车门,双手托着陆昭的腰,将他抱进后座,又把陆昭的手杖轻轻放在他的身侧,才关上车门。
随着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那挺拔的身影也逐渐远去。
陆昭闭上眼,平息着心跳。
直到车门再次被拉开,陆昭复又睁开眼,淡淡地说:“和闵老板说,我们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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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川站在雕花窗边,静静地注视着那个空荡的鸟笼,许久后,他才轻声问:“陆昭呢?”
“交易那边发生了一点意外。”立在旁边的肖管家低声道,“已经接到陆先生了。”
“哦?”季川挑了挑眉,“闵老板亲自去收货,哪个不长眼的敢去砸场子。”
“只是几只老鼠混进去了。”肖管家语气平静,“需要安排处理了吗?”
话音落下,宅子的大门外响起沉闷的引擎声。
季川将视线收回,轻轻摇头,“我亲自处理。”
紧接着,大门被推开,陆昭撑着手杖,缓慢地走进来。
季川的神色晦暗不明,轻声开口:“今天交易顺利吗?”
陆昭在客厅停下脚步,声音沙哑:“还行。”
季川静静注视他,细细打量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路上遇到什么人了吗?”
陆昭抬起眼,迎着那道审视的目光,沉默了一阵。
“没有。”
季川的笑意收敛,神情渐渐冷了下来,“送陆先生下楼。”
肖管家立即上前一步,箍住陆昭的手臂,虚虚抬手,“陆先生,请。”
陆昭被强行带进那间熟悉的地下室,按坐在中间的椅子上。
皮革束缚带一根根勒紧,把他死死固定在座椅里。
季川难得从观察室走进房间,站在陆昭面前,冷眼垂眸:“陆昭,我让你选。”
他粗暴地扣住陆昭的下巴,逼着他抬起头,指向前方巨大的屏幕,“不要说我没给你机会。”
说着,季川又将一个控制握把塞进陆昭僵硬的手里,“只要你选对答案,就不会再受苦。”
陆昭的视线刚触及屏幕上的影像,胃就条件反射地抽搐,脸上迅速褪去血色。
季川轻轻揩掉他眼睫下的细汗,低低开口:“我也不想这样的。”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走出房门。
房间陷入熟悉的黑暗。
噔!
白炽灯在瞬间被全部打开,刺目的灯光穿透陆昭的瞳孔。
环绕的立体音响里爆发出骇人的轰隆声,低沉的声浪一遍遍压迫着陆昭的耳膜,每震一下,他的太阳穴都疼得突突直跳。
正前方的屏幕上,视频开始播放。画面里的男人从医院大门走出来,臂弯里夹着一只毛绒公仔。他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警惕地往镜头方向瞥了一眼,随即又不知道看见什么,神情缓了下来。
陆昭的瞳孔里倒映着淮舟的轮廓,贪心地凝望着那道身影,脑海深处泛起一阵恍惚。
然而,接踵而至的生理不适骤然降临,硬生生将那些翻涌的思绪强压回意识之下。
画面在这一刻定格,停驻在淮舟正脸特写上。
冰冷的人声从音响中传出:“被试选择离开还是留下?选择留下,请按下手中按钮。”
陆昭呆呆地望着屏幕上的那张脸,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
人在承受无法忍受的痛苦时,意识常常会本能地退行,去寻找那个从小给予自己庇护和安全的对象,或父母,或故乡。
于是他失神地呢喃:“阿舟,我想回家……”
所有一直被强硬压下去的渴望,在这一刻争先恐后地冲破束缚,让他即使粉身碎骨,也想回到那个人身边。
他才惊觉,原来自己对这个男人的念想,竟比活下去的欲望还要强烈。
然而,下一秒,紧贴着后背的椅背发出一股强烈的电流。
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陆昭的额角青筋绷紧,下意识地弓起身体,然而他的全身都被牢牢地禁锢在皮革带中,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他的肌肉紧绷到痉挛,单薄的衣衫转瞬就被冷汗浸透,贴在背脊上。在高强度电流的折磨下,求生的本能迫使他握紧五指,无意间按下了手里的控制按钮。
电流即刻暂停,疼痛的余波还在神经末梢跳动。
广播再次播报:“第一轮实验完成,被试选择留下。”
“我没有……”
陆昭虚脱地垂着头,汗湿的额发遮挡住眉眼。他粗重地喘着气,声音嘶哑:“我没有……要留下。”
广播继续发出声音,“第二试次开始,被试选择离开还是留下?选择留下,请按下手中按钮。”
滋啦——!
电流再一次毫无预兆地窜过背脊,汗湿的白衬衫下透出大片被烫得泛起病态淡红色的皮肤。
陆昭紧咬着牙齿,力道大得咬破了舌尖,浓郁的血腥味迅速在口腔里漫开。他的头颅高高扬起,双眼赤红,痴念地看着视频里的人。
“我想……回去。”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电流一次比一次残酷,疼痛陡然翻倍时,身体的本能再次支配他的意志,按键又被按下。
“第二试次结束,被试选择留下。”
极度的认知冲突比肉体上的折磨更让他痛不欲生,他的意志就像被一把利刃一刀一刀凌迟,不从他的所愿。
“我不留下!我不留下!”
陆昭绝望地嘶吼,灵魂在躯壳内疯狂挣扎、捶打,想要逃出被束缚的身体,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次次背叛自己,向求生的本能屈服。
“第十一试次开始……”
“第四十二试次开始……”
“第五十二试次开始……”
“被试选择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