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会谈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陆昭就睁开了眼。
“吵醒你了吗?”淮舟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在他的身边坐下。
“没有。”陆昭揉了揉眉心,声音还有点沙哑,“我睡了很久?”
“刚好赶上。”淮舟抬了抬下巴,“李婉的,刚出来。”
陆昭立即拿起文件。
李婉,39岁,在心理咨询行业从业多年,专业能力突出。
她有一个女儿。孩子在年幼的时候,被诊断出严重肾病,需要长期透析维持生命。
后来因为肾源迟迟未能匹配,她的女儿在漫长且痛苦的治疗过程中,最终因肾衰竭合并心脏衰竭不幸离世。
孩子离世后,她与丈夫离婚。
资料中还夹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李婉站在孩子身后,孩子坐在轮椅上,因长期透析脸色蜡黄。两人面前摆着一个蛋糕,对着镜头露出开心的笑容。
陆昭的指尖轻拂过照片上孩子的笑脸。
如果说李婉是寄生在受害者身上的寄生虫,那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被执念寄生。
“技侦已经在查她的通话、短信记录,以及所有社交媒体账号。暂时还没什么线索。”
淮舟说着,翻了几页报告,目光忽然在其中一页顿住。
那是李婉运营的公众账号,更新频繁,粉丝量也不少。
有一条是她曾转发过一篇公众号的心理科普文章,署名是衡川大学陆昭教授,配文:值得深思。
淮舟微一挑眉,用手中的资料轻拍了一下陆昭的手臂,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没想到,你原来还是毒鸡汤的源头供应商?”
他扫过链接封面的卡通忧郁小猫,“这配图……倒是很可爱。”
“学术推广要求。”陆昭面不改色,“如果这类‘鸡汤’能帮淮副缩小排查范围,也是一件好事。”
“认识你的人还真不少,陆教授。”淮舟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说。
“这很意外吗?”陆昭看着他反问。
淮舟盯着陆昭看了一会儿,才说:“不意外,理所当然。”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林韶一声高喊:“老大,快来!有发现!”
淮舟立刻起身向外走,陆昭紧随其后,两人并肩站到林韶身边。
“冯婷和倪莉莉的手机里,都安装了这个应用。”林韶一边说着,在电脑上点开了一个计时闹钟的软件。
“这不是手机自带的闹钟软件。起初我也没在意,但交叉对比了两人手机的数据后发现……”
林韶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了软件的后台代码。
“它的底层架构里,嵌套了一个隐藏的私信模块。”
淮舟眉头紧锁:“一个计时软件,为什么需要大费周章内置一个私聊功能?”
“就是这个道理。”林韶严肃地点头,她快速地一顿操作,将私信模块中的记录都导了出来。
林韶将聊天记录投影至主屏幕。
“在这个软件里,她们都和一个ID名为‘救赎者’的用户有过长期深入的对话。”
屏幕上的对话一条条往上滚动。
【死亡不是终点,是解脱。】
【只有走在一起,才是真正的母爱。】
陆昭的目光停在其中,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林韶又另外切出一段记录:“这是倪莉莉出现前一天的。”
【已经有人做到了,你为什么不行?】
【你真的爱你的女儿吗?】
【你连保护他都做不到】
他们看着那段对话,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毛骨悚然。
从头到尾,这些聊天记录就是一个人杀人的全部经过。
不需要凶器,只需要一点耐心和一点恶意,就能把一个已经站在悬崖边的人推下去。
“再放一次。”
林韶动作一滞,抬头发现是陆昭在说话。
陆昭的眼神平静,淡淡地说:“麻烦,再放一次。”
“好……好的。”林韶照着他的话做。
陆昭盯着再次滚动的屏幕,像是在逐字记下那些句子。
淮舟望着他,陆昭的神情非常专注,浅棕色的眼睛澄净入水,仿佛能容得下这世界上所有的荒谬事。
可他的手指,已经在轻轻颤抖。
淮舟喉结动了一下,但安慰的话并不适合陆昭。
他上前一步,抬手在陆昭的背后轻轻拍了一下。
“陆昭。”
陆昭转过头。
淮舟浅浅笑着,轻声说:“告诉我,这个‘救赎者’在做什么。”
陆昭的睫毛轻轻一颤。
淮舟的笑很好看,令人心颤,也令人心安。
他算得上是个很好的人。作为朋友,从不追问你不想说的事。作为领导,能把下属拉回该站的位置。
陆昭轻轻吸了一口气,很快收拾好情绪。
“他在重构受害者的认知。”
“把死亡定义成解脱,把共死包装成爱。”
“如果对方犹豫,就用羞辱和指责来施压。”
“最后,对方会相信,杀人和自杀,就是最好的选择。”
众人一时对着明晃晃的恶意压得说不出话来,一股寒意窜上背脊。
“靠……”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这个‘救赎者’是李婉的可能性有多高?”淮舟又问。
“从话术结构、心理技巧,到对受害者的熟悉程度,以及受害者对他的信任来看,”
“李婉是目前最吻合的人。”
淮舟拍了拍他的肩,“好,做得很好。”
他转身问林韶:“IP能锁定吗?”
“对方很警惕,一直在绕。”
“多久?”
“我要一天。”
淮舟摩挲着下巴,没说话。
“老大,”柯朗开口,“今天让李婉来警局问话,可能已经打草惊蛇了。如果她手上有其它目标,一天之内,完全可能再出一起案子。”
于小曼忍不住说:“那我们派人盯她啊?”
“没用。”柯朗摇头,“她要是通过APP聊天室操作,人在哪里都一样。”
“我可以试试。”陆昭忽然开口。
淮舟看向他。
“我们给她一个新的猎物。”陆昭说。
淮舟心知他的意思,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淮副。”陆昭轻声喊他。
淮舟收回目光,语气冷静地吩咐:“其他人继续手上的工作,林韶你继续定位工作,让网侦帮你。”
“陆昭,你跟我进来。”
陆昭跟着淮舟进了办公室。
门一关上,外面的忙碌嘈杂被瞬间隔绝。
淮舟大马金刀坐下,看着他:“你想做那个猎物。”
陆昭轻轻点头,“我清楚她的思维逻辑,也知道她使用的心理技巧,我可以把控节奏。”
“你教我,我去。”淮舟说。
“你不适合。”陆昭摇头,“你和她交谈过,她觉得她赢了,不会再对你感兴趣。”
淮舟语气沉了下来:“如果李婉确认是幕后的‘救赎者’,你会非常危险。”
“她的武器不是刀剑,是言语。”陆昭淡淡地说,“我也算得上是个心理学家,不是吗?”
淮舟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不是让我对你有信心吗?”陆昭温声地说。
淮舟轻哼了一声。
漂亮话说得一套一套。
根本是个玩弄人心的一把好手,怎么会算不上是个优秀的心理学家。
--
“三十分钟,你没有出来,我们就进去。”淮舟说。
陆昭抬眼望着车窗外的大楼,听到这话,回过头说,“一般咨询起码都要一小时。”
“二十分钟。”
陆昭被他这无理取闹的态度搞不会了。
淮舟从中控储物格拿了一把剪刀,从驾驶座探身过来。
陆昭看着那只反光的小剪刀,稍稍往后退了一些,“要做什么?”
淮舟从嗓子里呵呵了两声,“不是说要信我,现在不信了?”
陆昭眨了眨眼,知道这人还气头上,也没再动。
淮舟伸手解开他领口的一颗扣子,食指轻轻划过底下的皮肤。
冷冽的沐浴露香味压进呼吸间。
陆昭垂着眼,看着他用剪刀把那颗扣子剪掉,又换上一枚蓝宝石领扣。
“这是微型通讯器。”淮舟说,“按一下是开,再按一下是关。”
“有任何不对劲就说安全词,我们会立刻进去。”
陆昭轻轻“嗯”了一声。
“安全词是什么?”他又问。
淮舟调试好扣子,退回驾驶座,说:“安全词是,下课。”
“……下课?”
“你当老师那么久,这你熟。”
陆昭没说话。
“怎么,不满意?换一个也行。”
“不用。”陆昭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三十分钟,计时吧。”
--
李婉的工作室租下了商业街的一整栋小楼,前台大厅挂满了她的证书和奖状。
咨询室里走出一位女士。她回头向里面的人道了声谢谢,又走向前台。
前台助手礼貌起身:“曾女士,今天感觉怎么样?”
“很……很好。”那位女人扯出个笑容。
“今天是您这个月最后一次的咨询了,下个月也要照常预约吗?”
“不……不用了。我觉得我已经恢复得不错了。谢谢你。”
前台助理有些诧异,但也没有多问:“那我这里会帮您记录,祝您生活愉快。”
女人转身的时候,视线撞上了坐在等候区的陆昭。
她微微一愣,对他轻轻点头,随后推门匆匆离开。
一个异样的感受从陆昭的心底滑过。
还没待他反应过来,咨询室的门又开了。
“陆先生。”
--
李婉的工作室楼下,一辆黑武士停在路边。
柯朗拉开后座车门,领着袋子上车。
“老大,给你。”他将后座的一堆外套往里挪了挪,又又递了罐可乐过去。
淮舟握在手里,冰冷的罐子稍微缓解了内心说不清的焦躁。
柯朗重新戴上耳机,“说到哪了,陆顾问顶得住吧?”
“别小看你陆顾问。”淮舟轻笑一声,单手拉开拉环。
气泡“嘶”地一声溢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仪表盘上的纽扣。
“他可是苏格兰场最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