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运气
爆炸的威力太过强烈,瞬间将洞道顶上相连的河道炸通。冰冷的河水以摧枯拉朽之势灌满狭窄的洞穴。
浊浪裹挟着碎石,在炸药的连锁反应下,两人在曲折的窄道中被水流拽来拽去,撞得七荤八素,一时分不清方向。
两人屡次撞向岩壁,淮舟竭力把陆昭护在怀里,自己却无可避免地挨了几下,几次磕在凸出的岩角上。
他眼前一阵发黑,借着前一瞬残留的视像,咬牙将陆昭往上一提。
两人冒出水面,狼狈地大口喘息。他们依然深困在洞道的激流中,河水源源不断地灌入,水位疯狂上涨,很快就会没顶。
黑暗中,陆昭的鼻腔里钻进若有若无的一股铁锈味。他慌乱地在水里摸索着,颤声地问:“你是不是受伤了?”
“你伤到哪里了?”
淮舟重重地晃了晃头,试图把眩晕感甩走。他粗重地喘了口气,才道:“小问题……估计刚才撞了一下。”
“你到底伤到哪里了!”
视觉被完全剥夺,那股血腥味在漆黑中越来越重,恐慌在陆昭的心里疯狂滋生。
“我没事,真的没事。”
淮舟在黑暗中摸到陆昭的脸,将人揽过来,低头在他的额上吻了一下。
“待会儿抱着我,闭气三十秒,能做到吗?”
陆昭心头剧震,立即明白他想做什么,拼命摇头:“不行!水太急了,你带着人冲不出去的!”
淮舟不容他拒绝,大手扣住陆昭的后颈,贴着他的耳廓说:“信我一次。我会把你送出去。”
“你会相信我的,对不对?”
陆昭咬住唇,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的窒息感,双臂紧紧扣住淮舟的腰。
“虽然盲信不是好事,但我的运气一向很好。”
在水漫过头顶之前,陆昭只听见淮舟在他耳边说了这么一句。
接着,两人再次没入水里。
淮舟带着陆昭顺着方才爆炸的方向潜游。刺骨的暗流带着碎石刮过皮肤。好在前方坍塌处隐约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让他勉强辨清了方向。
然而越靠近出口,水流便越发湍急。汹涌的漩涡推着他们直往暗礁上撞。
再次撞上石壁时,淮舟单手扣住一块凸起的岩石借力,抱紧怀里的人,双腿在水中骤然发力,硬生生带着陆昭冲破了那道暗口。
哗啦!
刚一出地洞,巨大的激流便像无形的大手,瞬间将两人拆散。陆昭在混着泥沙的水中翻滚,抓不住任何牢靠的东西,只能随波被卷走。
高压与剧痛交织在一起,加上长期的药物与心理双重的摧残,身体在这一刻达到了极限。陆昭的意识渐渐陷入虚无,残存的理智却仍驱使他张开双臂,在水里徒劳地捞摸索着。
暴雨让整个河道的水位暴涨,浑浊的洪流在河道上奔腾咆哮。
这样的水势并非是人力能够抗衡的,人尚且难以自救,更遑论去寻找另一个人的踪迹。
拜托……
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一定会用全部的勇气,坦诚地面对每一次选择。
而命运仿佛在这一刻,在他的祈求下,终于网开一面。
陆昭僵硬的手指毫无预兆地,在水中撞上一个硬物。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收紧五指,紧紧抓住那个东西。
是一个人!
陆昭瞬间反应过来,甚至来不及去辨认那是谁,就死死抱住对方。
当两人重新被激流托出水面,借着天光,陆昭一眼认出那张熟悉的脸。
是淮舟!
劫后余生的庆幸冲上心头,陆昭的眼眶泛起热意。他想都没想,便用尽余力翻转身体,将淮舟护在自己身下,双臂护住他的头颈,为他挡住翻滚而来的枯木碎石。
陆昭借着短暂浮出水面的间隙,迅速判断了河道的情况。水势太过急,他们根本没办法凭自己的力量停下来。
眼见河道中央赫然横着一块巨大的岩石,在千钧一发之际,陆昭紧抱住淮舟,将自己的背脊狠狠地撞上那块锋利的巨石。
剧烈的撞击让陆昭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瞬间从口中溢出,疼痛险些让他当场昏厥。
前面的河道越来越开阔,水势本该按常理逐渐减缓,可眼前的洪流反而愈发狂暴。
陆昭不敢再赌。他咬紧牙关,强撑着涣散的意识,空出一只手死死抠出岩石上的缝隙,另一只手拼尽全力地拽住淮舟。
冰冷的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刷着他发僵的手臂,偶尔有浪头冲来,直接就把陆昭压在水下。他已经疲惫得睁不开眼,只凭着本能拖住淮舟的身体。
忽然,怀里的人轻轻动了一下。
“陆昭……”那声音微乎其微,混在呼啸的涛声里,陆昭差点都以为是自己濒死的错觉。
淮舟的手胡乱摸索着,攀上陆昭的后背,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黏腻的湿滑。
他猛然清醒过来,迅速弄清楚现下的处境。
再这样拖下去,他们两个都撑不了多久。
淮舟紧紧扣住陆昭的腰,语气异常平静:“听我说,我倒数三下,放手。”
陆昭强撑着睁眼,刚想摇头拒绝,便撞进那双坚定的棕色眼眸。
“三。”
“二。”
“一。”
“松手。”
陆昭松开了扣住石缝的手。两人再次被水流卷走的刹那,淮舟腰腹发力,朝那块巨石猛地一蹬。
水流如饕餮,猛吞一切流过的生物和死物。陆昭闭着双眼,手臂箍住淮舟的脖颈,将脸埋在淮舟的胸口。
在这一刻,陆昭的脑海里空空荡荡。那些长久以来的挣扎和隐忍,在庞大的自然伟力面前,都化作了虚无。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念头,他竟然觉得沉沦之际,带上自己的爱人,那是一件非常自私又甘美的快乐。
他是我的太阳啊。
就在肺部的氧气即将耗尽之际,周围的水流却毫无征兆地变得温吞。
是回水湾!他们被冲进了地形凹陷形成的缓流区。
水流渐渐缓了下来,淮舟单臂扣着陆昭的腰,另一只手奋力划水,带着两人一点点往浅滩靠去。
水花四溅,他们狼狈地跪倒在河边的碎石滩上。
陆昭趴在石子堆里,猛烈地咳嗽,久违的空气争先恐后地冲进胸腔里。
头顶的阴云不知什么时候悄然散开,烈日重新冲破云层,金黄色的光芒洒在树梢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香味。
狂乱的心跳在耳膜旁一下下撞击,随后逐渐降下来。
陆昭精疲力尽地侧过头,淮舟正平躺在身旁的碎石地上,贪婪地大口喘气。
察觉到他的视线,淮舟侧过脸,静静地凝视着他。
两人相视无言,又望向头顶湛蓝的天空。
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陆昭眯了眯眼,又见万里无云的上空,一只灰鸟一圈圈盘旋,最后朝着旭日飞去。
也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喉咙里溢出一丝笑声,最后演变成两人的疯狂大笑。他们狼狈地躺在荒凉的河滩上,活像从水里爬出的两个疯子。
笑声渐弱,渐渐只听见哗啦啦的河水冲刷声。
忽地,一声极轻的碎石声从灌木丛响起。
淮舟的神经瞬间绷紧,强撑起身躯站起身,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将陆昭挡在身后。
不远处的密林边缘,树影晃动间,走出一个人影。
季川一身狼狈地走出来,原本剪裁精良的衬衫已是满身焦黑。他阴沉着脸,目光冷冽地锁在陆昭身上。
在矿洞炸弹引爆的瞬间,他迅速向后撤。奈何不晓得是不是当年埋下的爆破物太多,爆炸引发的连锁反应比预期还要猛烈。混乱中,肖管家将他猛地推出矿洞口,自己被坍塌的岩石掩埋。
失去从小拥有的管家,季川却没有感受到任何悲伤的情绪。他只觉得愤怒。那怒气支撑他爬出地狱,誓要亲自把陆昭抓回来,掐死在自己手里。
“淮副队。”季川脸色阴鹜,一步步逼近两人,“我实在是很不喜欢你。”
淮舟甩了甩手,拳头攥得咯咯响,苍白的唇角扯起讥讽的笑:“谁被你这种变态喜欢,那才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季川的眼神骤冷,再懒得废话。他从腰间拔出一把淬着寒光的军用匕首,脚下一蹬,直取淮舟命门。
淮舟侧身一个极限闪避,险险避开刺向咽喉的刀刃。他撑着身体全力拆招,趁着季川变势的间隙转身,双手扣住对方的肩背想将对方背摔放倒。
然而季川的身手也极其老辣,凭着他这一拽的力道凌空转体,非但没被摔下,反客为主将淮舟狠狠压倒在湿滑的石滩上。
噗嗤!
冰冷的刀锋捅进了淮舟的腹侧,鲜血喷涌而出。
淮舟闷哼一声,额上渗出成片冷汗。就在季川拔出刀子的一刻,淮舟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五指死死箍住季川握刀的手腕,狠狠地向外一折,另一只手则紧紧扣住他的刀柄。
伴随一声骨骼错位的脆响,淮舟咬牙道:“这是替陆昭还给你的。”
季川的面容扭曲,弯折的手依旧死扣着匕首不放。他阴森森地笑起来:“那你要还我的……还挺多。”
他的目光阴冷,硬是用那只变形手腕施力,将刀尖调转方向,直奔淮舟的颈动脉。
淮舟一个巧劲转身,锋利的利刃贴着他的皮肤擦过,最后深深地扎进河滩的石子堆里。
淮舟抓住这个空隙,一个抬肘,狠狠地在季川的侧脸上给了一拳。
季川被打得闷哼一声,踉跄倒退数步之前,又很快借着惯性拔出卡在石缝里匕首,脚下一蹬向前突刺数刀,刀刀直奔要害,全数带出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