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幸存者
“陆昭……”曾舒听过这个名字,李婉落网的行动中,有个叫陆昭的警察做了最后的谈判。
“我知道你。”她说。
陆昭的视线落在病床前的空塑料花瓶上,轻声问:“我能借用你的花瓶吗?”
曾舒的目光随着他移动,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陆昭到洗手间给花瓶接了一些水,然后回到床边。他将带来的鲜花外包装拆开,动作有些生疏地将花枝一朵朵放入花瓶中。
整个过程安静无声,谁都没有说话。
阳光透过窗口照在地板上,给这间沉寂的病房带来一点流动的气息。
“抱歉。”陆昭将所有花都插好后,后退看了一眼,自嘲地笑了一下,“我不太擅长这个。”
瓶中的花束说不上是精致,只能说是在瓶子里挤在一起。
“噗……”曾舒忍不住轻笑出声。她以为陆昭动作从容,应该是插花的个中好手,没想到对方会创作出如此别致的‘艺术品’。
“我来。”曾舒坐起身,神情非常地专注认真。她的手指轻抚过枝叶,一枝枝花在她指间穿插,长短高低、错落有致,每一根花茎都像被赋予生命,在手中轻轻摇曳。
陆昭就安静地站在一旁,注视着曾舒娴熟的动作。
“好了。”
不一会儿,紫风铃与米白芍药交映,温柔而宁静,绿叶在花间自然流转。
“很漂亮。”陆昭笑着说,然后拿了一张椅子坐到曾舒身边。
病房再次陷入静谧,却不再令人窒息。
陆昭在等曾舒开口,他知道曾舒有话想说,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你……”曾舒低着头,声音很轻,“你也是来告诉我,李婉老师是坏人的吗?”
“不是。”陆昭淡然一笑。
“我只是来看看你。”
曾舒抬起头,撞进陆昭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他的眉眼柔和,没有她预料中的审视或责备。
这段日子,不,应该说从怀上女儿开始,无数道目光都带着责备。
婆婆、父母、妇产科医生……
后来欣欣差点被抱走,再之后发生的一切,混乱的记忆中,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指责。
怪她轻信、怪她愚蠢、怪她那么容易被李婉操控。
“医生说你恢复得很好,照这样下去,很快就能回家了。”陆昭说。
“回家?”曾舒苦笑,出院回家本应是一件开心的事。
她轻轻摇头,说:“没有人希望我回家。”
“为什么?”
曾舒注视着桌上的鲜花瓶,眼神有些空。她张了张嘴,话却卡在喉咙里。
“陆先生,你曾经犯过那种伤害人,要人命的错吗?”她说,“如果没有,你怎么会明白呢?”
“我是个魔鬼。”
“我伤害了我的女儿。”她的声音颤抖,紧紧抓住被角,“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还会不会失控。”
“我以为我在保护她,可是我那么笨,我相信了李婉的话。”
她的泪水滑落,哽咽地说:“欣欣长大要是知道了,她不会原谅我的。”
曾舒抱着自己,哭得整个人像被撕开了一样,像要把所有的愧疚全都倒出来。
病房里只有她的哭声,陆昭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有一瞬晦暗。
“我了解。”陆昭忽然开口。
曾舒愣了愣,抬起脸看向他。
“我曾经做过一件错误的事,伤害了我的家人。”
陆昭抽了一张纸,轻轻替她擦掉泪水,
“然后……我逃走了。”
“因为想要活下去,我逃走了。”
他的声音很轻,娓娓道来如清溪长流,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但是曾舒,你要先学会原谅自己。”
“如果你自己都不放过,任何人的宽恕,对你都没有用。”
他的声音沉静有力,让曾舒不自觉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一个人不能在心里豢养毒蛇,夜夜起身。”
“你需要将荆棘除掉,才能种下新的东西。”
“你是一个爱花的人,你应该知道,对吗?”
“我……还有机会吗?”曾舒抬起泪眼,望向陆昭,她的目光中透漏出一种无法言喻的祈求,希望从陆昭身上寻求一点希望。
陆昭迎着她的目光,坚定地点头,“你会好起来,会陪欣欣长大。未来无论她遇到什么困难,害怕什么,她都会记得,有一个用生命来爱她的妈妈。因为你,她在这个世界上,所向披靡,勇敢自由。”
“真的吗?”
“真的。”陆昭看向桌上那生机盎然的花束,“这世界,除了令人丧胆的阴影,还有很多很多美好的事,你会带着她,一起去发现它们。”
曾舒的目光也随着他转向那束花,眼中的迷茫慢慢被微弱却坚定的光芒取代。
她用力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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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陆昭刚关上门,转身险些撞上后面来的人。
道歉的话还没出口,先听到另一个熟悉的声音。
“陆教授?
“淮副队?”
医院楼下,长椅沐浴在冬日里难得的阳光,陆昭拿着淮舟路过便利店非要买的酸奶,漫不经心地抿着。
“你不是说不来?”淮舟单手撑着头,看着陆昭。
“顺路来看看。”
“北城到这里应该顺路不了,陆教授。”
陆昭沉默地转开眼,懒得理会他。
“你觉得曾舒能完全康复吗?”
“会。”
“这么肯定?”淮舟挑眉。
“这里的医生很专业。”陆昭顿了一下,“而且她比任何人都渴望好起来。”
陆昭想起离开病房前,曾舒对他说,她会好好努力,早日回到欣欣的身边,成为女儿最勇敢的妈妈。
他认为,一个人是否能走出创伤,外界干预并非是全部的决定因素。
个体强烈的复原意愿,是心理韧性的种子。
它意味着,个体在痛苦中,仍窥见自己的另一种可能。只要这份意愿不磨灭,深渊就无法将她永远囚禁,也无权替她宣读流放的判决。
她不再是苦难的受害者,而是以幸存者之姿,昂然站立。
“嗯,欣欣有个好母亲。”淮舟的视线落在陆昭的侧脸。陆昭的睫毛很长,眨眼时像羽毛掠过心口,让他一瞬失神。
淮舟轻咳一声,自然地问:“你没想过去找你的亲生父母?”
“没有。”陆昭回答得平静,“现在就很好。”
“你不问我怎么知道?”
陆昭收回目光,看向淮舟,嘴角勾起一抹了然,“淮队想查人,不是易如反掌?”他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尘,径直往停车场方向走去。
淮舟笑了一下,三两步追上他:“一起吃个饭吗?”
“你不进去看看曾舒?”
“陆教授出马,哪里需要我。”淮舟语气轻松。
“那你的水果……”
“放门口了,会有人拿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