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心跳
淮舟的目光扫过现场,语气平淡:“谈不上指教。这是你们北城的案子,俞队能者多劳。”
他顿了顿,“如果实在处理不了,可以按规定申请移交总局,到时候我再回答你也不迟。”
“呵,哪里敢劳您大驾。”俞景岩嗤笑一声,视线落到淮舟身侧的陆昭身上,话锋一转,“现在案发现场什么人都能随便带进来,不愧是有关系的。是吧,淮副队?”
淮舟的眉头刚皱起,还未开口,陆昭已经上前半步。
他的语气仍旧温和,仿佛没有听出其中的意思:“俞队,初次见面。我是总局特聘的心理顾问,陆昭。”
俞景岩上下打量他,双手抱臂:“心理顾问?我们这案子,还需要用到读心术了?”
他微微向前倾,“那你能看出我现在心里想什么吗?”
陆昭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淮舟目光锐利地看向俞景岩:“俞队,犯罪心理分析是总局今年的重点试点项目。现场的任何细微之处,都可能成为心理侧写的关键依据。”
他顿了顿,“如果分局有需求,总队可以安排统一培训交流。”
俞景岩被这套公事公办的话术噎了一下,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反驳。他不耐地移开视线,正好对上陆昭依旧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
俞景岩没好气地冲陆昭问:“那你老是盯着我看什么?我脸上有线索?”
陆昭神色未变,带点学术探讨般的认真:“没有,只是有些好奇。俞队在这么昏暗的地方也坚持佩戴墨镜,是有什么特别的考量吗?”
一旁的淮舟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爪子挺利,还带嘲讽技能。
他轻咳一声,然后一本正经地对陆昭解释:“这墨镜是俞队的本体,离不了的,跟光线强弱没关系。”
陆昭闻言,非常认真地点头,好像学到了什么冷知识一样:“原来如此。”
“你们!”俞景岩被这一唱一和气得摘下墨镜,就要发飙。
淮舟摆了摆手:“俞队忙你的,不用特意跟着。我们就随意看看,保证不打扰你们的工作,更不会抢俞队的功。”
说罢,两人默契地转身朝景观台水池边走去,留下身后快气炸的俞景岩。
原本无人关注的浅浅水池里,此刻成了众人的焦点。池水浑浊,飘着落叶,血液顺着池水扩散开来,和池底的积土混在一起,晕染成一种诡异的脏红色。
水池中央,一个身穿黑色毛衣的男子仰卧着,像是陷入沉睡中,一动不动。他面色苍白,年龄看上去不大,警方还在确认身份。
陆昭的视线落在那人的面容上,尽管污血和泥泞模糊了他的五官,但依稀还能辨出清隽的轮廓。
虽然说‘相由心生’听起来像玄学,但在心理学上,其实不算完全没有依据。一个人的长期情绪状态,总会在神态和面容里留下痕迹。
陆昭注视着躺在水中的那人,无端觉得,他生前应该是个性情温润,内心澄净的人。
他注视着现场,耳边隐约听到旁边的法医与同事交流的声音:“……初步看,体表伤口符合高坠特征。是自己跳下来的还是失足需要结合痕检那边确定了……”
“……腹部有一处贯穿性锐器伤,创口边缘整齐,生活反应明显。不是死后造成的,也不像是高坠带来的。具体情况,还是要回去做详细尸检再说。”
陆昭抬起头,目光沿着水流落下的石壁向上望去。由于地势过高,上方的那片区域早已锁了铁门,明令禁止学生进入。
他微微蹙眉,死者是怎么进入封锁的围栏铁门,然后从上面掉下来?如果是从上方坠落,为什么最终会呈仰卧位?是背对下方失足,还是另有隐情?
陆昭偏了偏头,对身边的人说:“淮舟,我们上去看看。”
半晌却没有人应他,他转过头,发现淮舟正盯着他看。
“怎么了?”陆昭微微挑眉。
“没。”淮舟的嘴角带着笑意。
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名字,从陆昭口中唤出,却能在心口落下回声。
这两个字陪了他近三十年,听过无数次,却从未这样清晰。
他伸手接过陆昭手上的文件包,“走吧,陆教授。”
两人离开观景台,重新踏上石阶,一步步向上走。
“手最近有没有好些?还会不舒服吗”
陆昭下意识活动了一下手腕,才答:没事,恢复得很好。已经能拿笔写一会儿字了。”
“不要太逼自己,恢复不急在一时。”
“嗯。”
两人并肩走着,淮舟时不时侧过眼,看陆昭一眼。
他克制着呼吸,目光不动声色地描摹对方的侧脸。
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他了。
头发好像长了些,人好像也瘦了一点……
陆昭察觉到他的目光,淡淡地问:“怎么了?”
“就是在想,你为什么那么不喜欢弗洛伊德?”他想起陆昭从昏迷醒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陆昭显然也想起来当时的场景,轻轻一笑:“人有时候并不是完全由原始欲望驱动。他的理论自成体系,但太过强调本能层面的解释了。”
淮舟点点头:“那你喜欢哪个心理学家?”
“司马贺。”
淮舟:“……”
这人又开始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陆教授,我怎么记得司马贺是经济学家。”
“那就庞家莱。”陆昭面不改色,又说了一个名字。
“庞家莱是数学家。”淮舟失笑,“您这是打算把各领域大师都收进心理学门下?”
陆昭淡淡看他一眼:“你知道得还挺多。”
“以前学习成绩还行,乱七八糟的书看得多。”淮舟挑了下眉。
他没打算继续深究这个问题,顺势又问:“那你说说,为什么喜欢庞家莱?”
“庞家莱复现定理。”陆昭垂眸,轻声说。
“和心理学有什么联系?”
“人心复杂,行为多变。”陆昭微微抬头,目光看向远方,“我们以为自己做了全新的决定,或许只是旧习惯的延续。所有结果迟早会重演,只是时间的问题。”
淮舟挑了挑眉:“听起来像悲观的宿命论,不太像你的风格。”
“我是什么风格?”
“鸡汤风格。”淮舟嘴角弯起,“专治各种想不开。”
陆昭轻笑出声,点了点头:“复现定理讨论的是恒定系统。因此,也许还是有一条出路的。”
他顿了顿:“如果有足够强大的外来变量介入,系统就可能被打破,从而产生新的结果。”
淮舟的目光落在石阶上,像是在消化方才的话。
“那你呢?”陆昭忽然反问。
“嗯?”
“除了弗洛伊德,你更喜欢,或者更准确说,你认同哪个心理学家的观点?”
淮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他。
阳光顺着层层树叶漏下来,碎金似落在陆昭脸上。光线在他眨眼时落下一片阴影,浅棕色的睫毛仿佛一只被困住的金蝶。
淮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意从眼底洇开。他慢条斯理地说:“我不太研究那些已经作古的大师。我喜欢的心理学家……”
他故意顿了顿,“刚刚才给过我亲笔签名。”
陆昭呼吸一滞,心跳莫名乱了半拍。
他本该看透这拙劣又直白的调情,可在那热烈视线的注视下,他被打得无法招架,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回应。
他移开视线,抬手随意指了个方向:“到了,前面就是铁门。”
说完,就快步往前走。
淮舟看着那个慌乱的背影,没有再紧逼,只是笑着跟在后面喊他,“慢点走,别摔了。”
石阶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破败不堪,看起来疏于维护。
淮舟伸手推了推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他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落后自己半步的陆昭:“没锁?”
陆昭走进两步,只见本该挂着锁的地方空空如也,“锁不见了。”
“看样子,学校的后勤部平时也不太往这边巡。”
淮舟手上一用力,推开了沉重的铁门。
“估计是有学生过来探险,或者哪对小情侣偷偷进来过。”
说着,淮舟朝陆昭挑了挑眉,手指在两人之间指了个来回。
“陆教授,我们现在这算哪一种?”
陆昭睨了他一眼,面无表情:“我们不是来探险,也不是小情侣。”
“这可不一定。”淮舟笑着先走进去。
门后是一片不大的平台,放置着一些废弃的无线电设备箱和信号塔基座,微风吹起地上的落叶,显得有些荒凉。
那道细瘦的‘瀑布’就在生锈的栏杆外侧。栏杆有一个往内开的铁门,用于检修栏杆外的设备。向下望去,刚好能看见发现尸体的那个浅水池。
栏杆内侧的水泥地上,场面凌乱残忍。喷溅状和堆积的血迹已经干涸发褐,与凌乱的血脚印交织在一起。
淮舟眼神一凛,立即给俞景言打了电话:“带痕检上来,平台栏杆处发现原始现场,有大量血迹和足迹。
挂了电话,他叉着腰站在栏杆门边:“这栏杆门也没落锁。”
“以现场的情况看,他杀的可能性大一些。没有明显搏斗的迹象。出血量很大,表明凶手出手后,死者还在这里留了很长时间。凶手有直接制服死者的能力,却任由他在这里大量失血……”
“然后,有人推开了这扇门……如果要杀人,在这里补刀更干脆。费尽心思把捅了人再把人推下去……现场的痕迹太矛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