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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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是到哪了啊?”
中秋节,贺其拜访完四位老人,吃了两顿大餐提溜回来一堆吃不完的月饼,圆鼓鼓地躺在床上给他爸妈打了个问候电话。
视频那头画面还没定格清晰,甄女士兴奋的声音带着震动最先传到贺其耳边,“到俄罗斯啦!现在准备跟着向导去等极光呢。怎么样啊最近,生活费够不够花啊...”
贺其昂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回话,忽然画面一抖,老爸的大脸一下填满了整个屏幕,嗓音突然干拔:“儿子,中秋快乐啊!到时候给你拍点视频长长见识啊!”
贺其笑了起来,“行啊我等着。”
“再给你带点俄罗斯的特色零食,我今天还尝了块糖,哎呦甜死了,你应该爱吃。”
“哎——这个就不用了。”贺其一本正经,“俄罗斯零食店都开到咱们商场了,我直接上那买不一样么?”
老爸笑着呸了一声,“那能跟这一样吗?”
这夫妻俩自从贺其高考结束之后就豁然开朗,觉得趁自己腿脚还方便得抓紧时间去环球旅行,赚了大半辈子的钱也该享享福了,这种隔着各种时差的视频通话在贺其这里已经屡见不鲜,并且他们十分热衷于给贺其带当地的零食,还把他当小孩似的。
“一不一样的我先买着,回来对比一下不就知道了。”贺其懒洋洋地靠在床头,非常没有形象地拿下巴看着手机。
老爸懒得理他这德行,听他没什么重要的话说,干脆就要挂电话,“行了,我们现在要上车,不跟你讲话了。”
贺其本来想挤个双下巴回应一下老爸,但挤不出来,只好举起手机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没真挂得了电话,很快手机又被老妈抢去,“哎儿子,你记得钱不够花就和我们说啊,都大二了万一谈个恋爱什么的兜里没钱可不行,就算不谈也趁假期多出去玩玩,别一天天就知道待宿舍里,人要变丑的。”
“丑了吗?”贺其啧了一声,不满地把脸凑过去,“妈你仔细看看呢。”
老妈眯着眼睛仔细端详起来,没装一会儿就破了功,笑着给了贺其一个飞吻,“帅帅帅,小时候就是看在你这张脸的份上才没舍得多揍你。”
贺其不以为然:“小时候是我太乖了好吗?长这么大多让人省心啊。”
“是啊是啊省心,你小时候不会走路还知道用屁股挪呢,那速度感觉比人家小孩爬的还快。”
这种囧事就像会刷新的npc对话,关于贺其小时候的各种事迹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刻从家人的嘴里跳出来,不厌其烦地来回讲,有些贺其还有印象,有些就没了,只当他们是瞎编的。
不过认真说起来,贺其的确很少让家里操心,他没有过叛逆期,除了全家人无底线地溺爱他,想叛逆也叛逆不起来以外,他这种仿佛基因遗传的好性格本来也跟叛逆搭不上边。
老妈讲完话还笑意吟吟的,眼里的温柔隔着屏幕也能真切地感受到,只是贺其望着这幅情景,一时间有些五味杂陈。
那如果真的要离经叛道了,老爸老妈还会像现在这样包容、喜爱自己吗?
“儿子,真要挂电话了啊,这边在催呢。”老妈等了一会儿没听见贺其说话,旁边听起来还挺热闹,听不清是中文还是别的语言,都攒在一起分不出来,像平添烦闷似的扰人。
贺其抿起嘴唇,心里有很多事情垒在一起,挤在嘴边也争不出个先后,可他也知道如果最想问的时候没问,之后可能就再也没勇气问了。
所以他看着屏幕,后背靠着床头一点点滑下去,失落地皱了皱鼻子,最终还是问出口:“妈,我如果以后谈恋爱...恋爱对象你不满意怎么办?”
老妈似乎是没想到贺其会突然问这样一个问题,她想挂电话的动作一顿,表情有些疑惑,但话语几乎脱口而出:“你喜欢就好啊。”
从贺其呱呱坠地的那一秒起,他们的心愿就是他能够开心并且健康,其他的都没想过强求,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只要贺其愿意,怎么着他们都会支持。
“只要是你喜欢的,爸爸妈妈都满意啊。”
老妈仍然是笑着的,语气里有一种无奈的宠溺:“我们从小不都是这么和你讲的么?”
贺其鼻头一酸,欲盖弥彰地狠狠眨了眨眼睛,嘴角还维持着面对老爸老妈时的乖巧笑容,听到贺其反常的问话,他们关切地问了几句,直到反复确认没事以后才放心地挂了电话。
房间回归安静,贺其的神情逐渐淡下去笑意,退出家庭群的界面回到聊天框,看见微信上还有很多消息没有回,他扫过去一眼,目光盯着那个置顶——沈漾发来了好几条消息。
没有能一如往常回复他的能力,贺其把手机扔在一边,干脆把整条夏凉被都罩在了脑袋上。
【异性恋被同性亲吻会有感觉吗?】
【同性恋是怎么发现自己是同性恋的?】
【同性恋是天生的吗?】
【如何分辨友情和爱情的界限?】
像这样的搜索记录贺其今天反复搜索了很多条,心情被那些跳出来的回答搞得越来越烦。
脑海里像在跟人打辩论,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好痛苦。
贺其长长地叹了口气,本来想点外卖买些酒来消消愁,但是因为吃得太饱了怕有吐的风险,只能打消了这个念头,准备去客厅散散步。
下床的时候余光瞥见了床头摆放的相框,这一侧床头柜上的,是他和沈漾的合照。
贺其离开的脚步一顿,目光不自觉落定下来。
他和沈漾在小学的时候就认识了,往矫情了说,沈漾几乎是他年少时期的一道影子。高中的时候虽然不在一个学校,但他一点也没有少参与自己的生活,任何喜怒哀乐,第一个分享的人不知道从什么开始就已经习惯性变成了沈漾,好像有他在身边,贺其才会觉得本该如此。
可是另一种可能,除去朋友以外的可能,贺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往前走这一步。真实发生过的一切不是沈漾说当什么事情没发生过,贺其就真的能消除那天晚上的记忆,如果真的迈出那一步会面临什么,怎么才能确保自己的决定是不是冲动,他是否有能力和勇气承担决定带来的后果。
想到这里又仿佛走到了一堵墙面前,撞上去之前不知道它的材质是软是硬。
贺其啧了一声,撇嘴把那个相框扣了下去。
手机被刻意地藏在了枕头底下,贺其漫无目的地在家里转悠着,意识就像被切断了一样,他反复打开冰箱好几次,一样东西都没从里面拿出来,无意识揪掉手边绿植的叶子,薅秃了一根枝叶,水龙头的水灌了半天水池又被他放走,垃圾袋被撕出来五六个...
这些事情直到他终于看见自己的魔爪伸向了好不容易拼好的模型之前都没有被察觉到。
贺其直愣愣地盯着玻璃柜前倒映的自己的脸,他似乎不太喜欢这点优柔寡断的气质。沉默半晌过后,贺其朝着自己拽气冲天地挑了一下眉毛,猛叹出一口积攒的气,下一秒转过身,脚步飞快地冲进了房间。
“喂?”
贺其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手机,电话被接通时,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没有情绪,但握住手机的指尖不自然地抬起半截,轻微地发着颤。
电话那头的人听见贺其的声音明显愣了下,语气犹疑:“怎么了小其?”
贺其在电话里不想说废话,直接开门见山:“在哪?”
沈漾呼吸顿了顿,“在家,你...”
贺其没听完沈漾后面的话,“等着,别出门。”
他挂电话的速度很快,或许是他不想自己的这一个重大决定像是个玩笑,当面讲清楚是最合适的,想了就做,错不错的那也是之后的事情。
贺其从来不会担心‘敢不敢’,只会考虑‘想不想’。
沈漾家贺其以前经常去,但自从他妈去世他爸重组家庭之后就很少再串门,贺其到了之后没想上楼,于是在楼梯口停住,把从路过的花店里买的一束茉莉花往身后藏了藏。
他低头拿起手机,昏暗的屏幕光照亮他的脸,难得的正经模样,可能是想显得更为正式,出门前贺其还抓了个发型。
只是想打给沈漾的电话还没出去,忽然楼道里的感应灯因为有人下楼而亮了起来。
突然的亮光让贺其下意识地眯起眼睛,他条件反射的抬起头,视线从飘着陡然变得聚焦——他看见眼前的楼梯平台上并肩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脸上都挂着笑,身体距离并不算远,正朝着自己一步一步下着台阶。
贺其慵懒的姿势顿时紧绷起来,他直起身子,抬起眼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了正对面沈漾的身上。
他们的目光相接,对方的表情有一瞬的惊讶。
也就是在这一秒里,贺其抹去了叫住沈漾的打算,而是在对方有所反应之前就跨步上了楼梯。
他从沈漾的身边侧身掠过,在他怔愣的停顿里,冷声道:“麻烦让一下。”
他们之间没有从前那样属于彼此的交流,贺其垂下眼眸,身体紧紧靠在墙壁的那一侧,攥着身后的花束指尖开始泛白。
直到那个女生轻轻拉了一下沈漾的衣服,他们才彻底交错开来。
不是很想狼狈地跑掉,贺其称得上是淡定地从楼道的窗户那里看着两个人走远。
之后他下了楼,挑起指尖把那束茉莉毫不留恋地扔进了垃圾桶。他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沉得像是透过凌乱的花瓣看到别的什么。
他突然觉得迷茫起来,脑海里回忆一些他耿耿于怀好几天的片段,有一瞬间甚至在怀疑那是不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贺其觉得再去从沈漾的口中获取什么也太没尊严,正当他想转身离开之际,身后忽然响起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不用仔细分辨也知道来的人是谁。
沈漾几乎是冲过来抓住了贺其的手,贺其很少听到他的语速这么快过,永远平和的语调也鲜少地掺杂了一丝激动,“那个女生是我爸朋友的女儿,她今年考到了我们学校,所以我爸让我们认识一下,之后可以一起回学校之类的,没有别的意思。”
“我只是送她下楼而已,你别多想。”
贺其转过身,他慢悠悠地举起手,转了一下手腕,盯着沈漾的眼睛,“我多想什么?不用跟我解释,你回去吧。”
“小其,你来找我是想说什么吗?”沈漾抢先一步,试图重新拽过贺其的手。
“你想听我说什么?”贺其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沈漾的手,他轻笑一声,“你觉得我买束花来你家找你是想说什么?”
沈漾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似有所感地看向了贺其身后的垃圾桶,只是想上前的步伐被贺其侧身挡住了,他听见贺其的声音混在风里,很轻也很决绝:“没必要了。”
“有必要。”沈漾皱着眉毛挤了过去,动作慌乱地从垃圾桶里捡回摔得有些难看的花,声音发抖:“这是你买给我的...”
贺其站在沈漾身边,几近漠然地看着他躬身急切地翻着垃圾桶。
一直以来,贺其的长相都很容易给人一种他很好说话的错觉,眼睛大就显得人纯粹,好脾气,甚至好欺负,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外热内冷,和谁都能聊得来,但不是都能聊得深,要走进他心里,无顾虑地被信任无比困难。他对感情的要求很高,越亲近的人就越苛刻。
他没办法接受沈漾带给他的戏耍,所以此时就显得不近人情:“这花我扔了,就代表不是给你的了。”
沈漾捧着那束花,再抬头时明显眼眶泛红,“为什么不给我了?”
贺其没回答,他觉得没意思,对话像打暗号似的,好像非要明明白白听见什么特定的语句才能触发什么一样,很珍贵吗?
搞不懂,也不想搞懂,他只想离开。
但贺其却再度被沈漾拦住了去路,他深吸了一口气,等待着剧情到这儿才被纡尊降贵地推进了一点,“你来找我,是因为那天晚上的事情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向你道歉。”
贺其蹙眉,他觉得莫名:“道歉?你只是想和我道歉?”
夜色将气氛增添几分萧瑟,沈漾的回避着贺其的眼神,开始说一些让贺其脸色更差的话:“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热情、善良、重情义,所以不想你因为同情或者可怜做出退让,我那天说的话也不是想让你真的进入到我在的圆圈里,我只是想你开心,我...”
“沈漾。”听到这里,贺其的耐心终于告罄,“你是不是忘了,是你先喜欢的我。”
沈漾愣了愣,随即回答:“我没忘。”
“但是我也没有想过和你在一起。”
贺其像是被气笑了,挑眉鼻子出了个气。
沈漾却不为所动,看起来仿佛用情至深的样子,像所有爱而不得的人一样隐忍受伤,“和你待在一起会让我觉得开心,能看着你我都觉得满足,全世界我最喜欢的人排行榜里你一定是第一,可是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想你因为我的喜欢而改变你既定的人生轨迹。”
“我愿意追着你的背影跑,也愿意你不给我回答,只是我不愿意你因为我们一直以来的关系而迁就什么。”
“小其,你现在这样就很好,你有美满的家庭,有很多喜欢你的人,所以不用为了我改变什么,就做你自己就够了。”
贺其算得上是认真地听完了沈漾说的话,他常常让人觉得无辜的眼睛此刻沁着寒意,仿佛一个可以随意揉肚子的小狗突然亮出了犬牙,声音也带着陌生的冷淡,“你是在为你的懦弱找理由吗?”
听到贺其的话,沈漾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如果你没本事为你的喜欢负责,就请你不要让我知道,藏好了很难吗?”
贺其低下头,神情也跟着冷下去,“你一边说着喜欢我,一边又没有为你的喜欢做出什么行动,你让我知道又让我不要多想,亲我、跟我表白,又要我当做无事发生。”
“我看起来很蠢吗?”贺其嗤笑一声,“你想要我怎么做才符合你的设想,没皮没脸地倒追你?为你争风吃醋?因为看见你和女生走在一起看似亲密就觉得难受无比,然后幡然醒悟反过来跟你表白?”
“喜欢我的确是你一个人的事情,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喜欢可能会给别人造成负担?你觉得我会坦然地把一个喜欢我的同性放在身边,接着肆无忌惮地做所谓的朋友?”
贺其每说完一句话,沈漾的脸色就苍白一分,他的双唇嗫嚅着,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一直找不到出口,只能反复说着:“我没有...”
“我刚才的电话什么意思你知道的对吧,我来找你真的让你很意外吗?”贺其盯着沈漾的脸,“别装了。”
“你就是故意让我看见刚才的画面的。”
贺其有时候很迟钝,有时候又极其敏锐,他在感情上没有什么经验,但他也知道尊重自己的感受,被忽视的感觉他领教到了,一次就够了。
“你对我很好,我把你当我最好的朋友,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发现我似乎并不排斥你亲我,你向我靠近我会觉得安心,所以我来问你,想不想我们在一起。”
话被捅到这里,试探就成了蹩脚的伎俩,贺其来的时候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即使得到的回馈辜负真心,但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值得后悔的。
他们之间破了的窗户纸本来也就粘不回去了,沈漾想维持原状,不代表贺其愿意。
尽管如此,在可谓对峙的状态里,贺其还是留了一丝余地的,他有意地停顿了几秒,心里还等着沈漾会不会说一些推翻他言论的话。
可他默数时间,直到吹完一阵风,落叶掉在地上发出声响,沈漾还是一副无法辩驳的模样。
“好了,现在我反悔了。”贺其给出的最后机会被无声地丢在了地上,他耸了耸肩,眼尾亮晶晶的,看起来像眼泪,“漾哥,我们就这样吧。”
“以后朋友也别做了,这样断得干净,你也不用费尽心思藏一些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心思了。”
贺其撞开了沈漾的肩膀,自嘲地笑了起来,“我都替你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