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坐坐
“上去吧。”
走到楼下，蒋驰把拎了一路的药递给祁声，瞥了眼胳膊上的伤口第二次嘱咐：“别碰水。”
祁声点头应着。
“走了。”蒋驰转身，没入昏黄的楼道灯中。
祁声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不待思考就下意识伸手抓住了蒋驰的胳膊。天凉他们穿得厚，按理说应该感觉不到体温，可祁声却觉得自己被烫到了，轻微一缩。
灯光下的背影僵硬了片刻，蒋驰转身回头问：“怎么了？”
“你要不上楼坐坐？”祁声问。
他心里在打鼓。
“折腾了一晚上，还麻烦你跟我去了医院，你上去坐一会吗？”
他完全是不带脑子说的这些话。大脑后知后觉地狂奔，好不容易追上了思路，却已经来不及了。
祁声暗自咬牙，怎么面对蒋驰的时候就这么没理智呢？不应该让人赶紧回家好好休息吗？
“我就是突然想到了。”他给自己解释，“不上去也没事，已经很晚了。”
“走吧。”蒋驰说。
嗯？走？走哪去？
祁声还没反应过来，蒋驰一只脚已经迈进了楼道：“不是请我坐坐？”
祁声像被电了一下，抽动着好的那只手臂，跟上对方：“走，走吧。”
蒋驰不是第一次来祁声家，但这次的感觉全然不同，毕竟，他是被人主动邀请上来的。
打开灯整个屋子立刻亮堂起来，祁声说：“你随便坐，我去给你倒杯水。”
“别忙。”蒋驰拦住他，“就你手方便。”
确实不太方便，但还不至于一杯水也倒不了，祁声解释：“倒水还是没问题的。”
“回来。”蒋驰不买账，“我不喝。”
他只能老老实实坐回去。
人是自己邀请上来的，可祁声却忽然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
他很热，浑身躁动，伤口处的麻药正在渐渐褪去，疼痛从血肉中钻出来。
也多亏这样，祁声想，他才能保持清醒，否则真怕说出什么不过脑子的话来。
一向温和不让话题落地的人罕见地变成了呆子，最终居然是蒋驰开口打破了沉默。
“一直在这住吗？”
“嗯。”祁声点头，“高考完就在这住着，七八年了。”
有人开了头，话就好说多了，祁声就着这个话题又告诉蒋驰房东的事。他说房东人很好，给他便宜了不少钱，很照顾他。
说话间蒋驰注意到了鞋柜上的全家福照片，祁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露出一个笑容：“那时我爸妈，和我小时候。”
“你小时候。”蒋驰说，“很可爱。”
没怎么变，他想。
祁声：“见过我的都这么说，说我跟小时候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等比例放大。”
“我小时候——”祁声还想继续说一些自己小时候的事，忽然顿住了，朝蒋驰那头挪动一下，脑袋伸过去。
“干什么？”蒋驰呼吸一滞。
“你脖子上有伤口。”祁声说，“你没觉得疼吗？”
伤口不算很深，但很长，三公分左右，大概是被玻璃碎片溅到的，血已经干了，红色的一道痕迹才露出来。
蒋驰伸手摸了摸，果然有点刺痛，但可以忍。
“没事。”他说，“可能碎玻璃划的。”
祁声自动忽略他的“没事”，起身去柜子里找药，屁股刚抬起来就被蒋驰叫住。
“别去。”蒋驰说，“这点伤用不着。”
“还是消消毒吧。”祁声不放心，“口子还挺长的。”
说完也不去看蒋驰的反应，自顾自把医药箱拿过来，翻出了碘酒和棉签。
“给你，涂吧。”祁声把沾了碘酒的棉签递给蒋驰，“很快的，你涂涂吧。”
蒋驰无法，接过来往自己脖子上抹。但伤口位置不好找，他自己又看不见，每次都没抹准地方。
祁声在一旁看着，干着急。
多次尝试后，蒋驰垂下手说：“可以了。”
“可以什么。”祁声说，“你都没碰到伤。”
蒋驰忽然有点想笑：“我看不见，有镜子吗？”
镜子当然有，还有不止一个，然而祁声刚想张嘴就改了话，鬼使神差地，他问：“要不然我给你涂？”
话音刚落两人都愣住了。
不大的房间里落针可闻。
祁声后知后觉地慌张起来：“我给你拿镜子去。”
“不用了。”蒋驰出声打断，“给我涂吧。”
主动提出来要给人涂药的人半天没反应，直到蒋驰再次出声叫他才点头凑过来。
祁声拿了一根新的棉签扫在蒋驰的伤口处。他不受控制地离蒋驰很近，又因为紧张不敢用力呼吸。
蒋驰忽然开口：“你很紧张？”
祁声抬头，一脸心虚看着他，本能地摇头
“那怎么不正常呼吸？”
蒋驰没感觉到喷在自己脖子上的温热呼吸，这不正常。
祁声三下五除二给伤口消好毒，扔了棉签说：“没有，我呼吸轻。”
“可以了。”他说，“明天再涂一次就好了。”
“好。”蒋驰应下。
空气中弥漫着不可言说的氛围，祁声觉得自己不对劲，非常不对劲，伤口的疼痛持续冲击着他，他却因为脑子昏昏沉沉接收不到信号。
他急需做点什么让自己清醒过来。
药。
对了，他得吃药。
医生嘱咐过今晚得吃一次。
抓到救命稻草的人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拆开拿回来的药准备吃。
“现在就吃？”蒋驰问，“吃饭了吗？”
“吃了。晚上跟燕姐他们一块吃的。”
“几点吃的？”
“七点多吧。”
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了。
“先别吃。”蒋驰拦住他，“刺激胃。”
“没关系。”祁声倒像是很有经验，“一般没问题。”
以前感冒发烧难受到动不了的时候，哪有功夫给自己做点饭吃，都是随便吃点药倒头就睡。
难不难受的也不重要，反正都睡着了他也感觉不到，只要不是太折腾，祁声一般醒不来，睡得沉就这点好处。
蒋驰脸色却不太好看：“你当自己铁打的？”
祁声笑了：“我自己的身体还是知道的，之前都没问题，不会难受。”
之前都？
蒋驰很敏锐地抓住了重点，本想问问他为什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恍惚间想起来，祁声应该不是不想，只是有时候做不到。一个人住着，难受了怎么动的起来？
思及此，蒋驰彻底冷静下来问：“冰箱里有东西吗？”
“你要干什么？”祁声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做饭。”蒋驰说。
祁声妥协：“那我煮碗面吧。”
“我煮。”
“很晚了，你——”
话没说完，他已经被蒋驰拉着没受伤的胳膊回了客厅：“你做？你怎么做？一个手？”
“等着。”蒋驰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鸡蛋面行吗？”
祁声赶紧点头。
于是晚上十一点多，家里出现一幅奇景。祁声窝在沙发上，蒋驰站在灶台前，安静被打破，房间里被滋滋的热油声和油烟机的声音充满，家里忽然就有了人气。
祁声眼睛开始酸疼起来，面条的香味，蒋驰的身影，油烟机嗡嗡的声音，冲击着他不同的感官。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家里出现另一个人。不仅有一个人，那个人还在给他做饭。
这是只会在梦里出现的画面。
祁声脑子里关于“家”的画面此刻具象化了。他几乎从没想过以后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小时候是压根不会往这方面想，长大了是觉得没必要，反正应该没太大差别，无非就是一个人住在一个由钢筋水泥建造成的地方，孤零零守着而已。
没什么可期待的。
可这样麻木的念头终于在今晚被打破了。
祁声忽然变得渴求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胸腔发闷发疼，很痒，控制着他，让他无所适从。
忽然，混沌中迸出光点。
祁声猛然抓住。
那个光点渐渐清晰起来，里面是一个人，那个正在给他做饭的人——蒋驰。
“过来吃饭。”蒋驰把一碗面端到餐桌上，还冒着热气，香喷喷的。
光点中的人走出来了，祁声想，原来如此。
一向无欲无求的人突然变得贪婪起来，祁声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他想抓住蒋驰。
从没要求过得到过什么的人，在这一刻动心起念。
祁声恍惚着从沙发上起来，洗了手坐过去。
面是最普通的鸡蛋面，里面加了一小把青菜，很简单，他却第二次酸了鼻子，赶紧低下头喝一口汤。
“好吃。”祁声说，“谢谢。”
蒋驰没说话，只看着他吃。
直到碗底干净了，他起身，手掌碰到了碗。
祁声没撒手。
“干什么？”蒋驰问，“我刷碗。”
“你放着吧，我来就行。”让人做饭还让人刷碗，这也太……
“你来不了。”蒋驰一用力，瓷碗就到了他的手里，“坐那吧。”
祁声蓦地不动了，眼睁睁看着蒋驰和碗一起进了厨房，心头震颤，余波不止。
细微的碎波环绕着他，直到蒋驰都出来了还未清醒过来。
看了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人一眼，蒋驰开口：“我回了。”
祁声这才猛然清醒，心里生出强烈的不舍。
然而惯会控制自己表情的人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他跟着蒋驰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蒋驰拒绝，“不就下个楼。”
他已经打开了门，踏出去一只脚。
祁声忽然上前一步抓住他——这是他今晚不知道第几次抓住蒋驰。
“早点休息。”他说，“晚安。”
“知道。”蒋驰身影没入昏黄，半晌才开口，“你也是。”
蒋驰走了，油烟散了，面条吃完了，刚才的人气和热闹像是一场梦，说醒就醒。
祁声盯着空空的餐桌，又坐了片刻，才缓慢地抬起屁股，起身时手掌摸到了椅子的一点温热。
本以为经过这一晚他会心情复杂睡不着觉，谁知道刚沾枕头没多久他就失去了意识。
这一觉睡得不太舒服，祁声迷迷糊糊做了很多梦，一开始尤其血腥。
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车祸现场，面前是血淋淋的爸妈，妈妈已经闭上了眼睛，任凭他怎么摇晃都没反应，而爸爸那边，他根本就不敢过去，因为他的一条腿已经飞出了很远。
他在梦中哭泣，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落在妈妈的衣服上，洇出水渍，然后跟流出来的血液融为一体。他拼命地堵住那个流血的地方，但无济于事，只把自己的双手染红。
祁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张着嘴哭，哭到最后嗓子哑透了，半点声音发不出来，眼泪也流干了，眼睛干巴巴火辣辣的疼。
疼死了，他想，明明自己身上看着没什么伤口，怎么会这么疼？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看见有人朝自己走过来，那人蹲下，朝他伸出一只手，然后顺势抱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背，像是在安抚。
怀抱很温暖，他一个劲儿贴上去，也不管抱着自己的人会不会累，只想拼命汲取那点温度，因为实在太冷了，比每一个下雪化雪的冬天都冷。
祁声越来越冷，连那个温暖的怀抱都失去了作用，他觉得自己的睫毛挂上了霜，嘴唇也哆哆嗦嗦，全身像筛糠一样。
抖到最后，他一个激灵，在黑暗中睁开双眼。
酸疼，浑身没劲。后知后觉，他意识到自己这是发烧了。凭借以往丰富的经验，他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停了一会，就知道自己烧的不低，最少也得三十九度。
呆滞了一会儿，祁声呼出长长一口气，有点烫，烧得他鼻子眼睛难受，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被烫出来，因为闭着眼睛全都积蓄在眼皮下面，鼓鼓胀胀的。
退烧药在客厅，可祁声不想动，只打开了手机。
凌晨两点三十六。
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聊天软件，点进蒋驰的界面。两人的聊天不算多，大部分都是跟祝禾有关的，比如今天下班晚，晚点过去之类的话，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什么了，客套的人情往来。偶尔也会发一些好吃的饭，他们会带着祝禾一块去吃。
祁声烧得迷迷糊糊，脑子不清醒，在蒋驰的聊天框里打字又删除。
“你睡了吗？”
“两点半多了你肯定睡了。”
“我睡不着。”
“我难受。”
“你煮的面真好吃。”
“很久没有人给我做过饭了。”
“蒋驰。”
“蒋驰。”
打到最后他没劲儿了，只是在聊天框里输入蒋驰的名字，然后再删除，盯着最后那条聊天记录半睁着一只眼，脸下是因为出冷汗而洇湿的枕头。
突然，聊天框最上方开始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接着一个“？”过来。
祁声眯着的另一只眼睛瞬间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