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一个
“我到家了，你回去吧，早休息。”
楼下，祁声跟蒋驰告别，转身正欲上楼时身体很明显地僵硬了一下，刚才的笑容也像是被冻住了。怕蒋驰看见，他很快牵动嘴角恢复正常。
“怎么了？”可蒋驰还是察觉到了，他顺着祁声的目光看过去，还不等看见具体的事物就被伸过来的手遮住了视线，似乎是不想让他继续看过去。
“没事，我看错了，什么也没有，你回吧，明天见。”祁声往前了一步，彻底把他跟身后的景象隔绝。
“嗯。”蒋驰沉思片刻，选择先行离开。
确定人已经走远，祁声才深呼一口气，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起生活了将近十年，祁声不可能认不出他伯母唐淑娟的身影。大晚上这人在他楼下转悠，除了一个原因，祁声想不到其他可能性。
平心而论，对于大伯一家，他没不愿意帮忙，甚至是从心底里想让祁嘉树有学可上，能过得好一点。但实际情况是，他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钱来。
明心的工资中规中矩，在淮城勉强算是中上水平。祁声一个人生活花销不多，几年下来也有点存款，可这些远远不够祁嘉树的学费和生活费。而唐淑娟是铁了心思想让自己出大头，对此他说几次也不管用。更何况，他现在有了不一样的心思，开始有意无意地为自己多考虑一些，只能选择暂时避一避。
十点多的小区已经安静下来，偶尔有几个路过的人，脚步声和咳嗽声在黑暗中传了很远。祁声避开唐淑娟的方向，在小区的另一条路上漫无目的地溜达。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抬头看天。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虽然在市区看不见几颗星星，但月亮很亮，照出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一阵风来回摇晃，白色流浪猫在地面上平伸前爪扑着玩。
树旁有块草坪，白天会有小孩在这里玩，还有个漏了气的氢气球堪堪飘着，最后被树梢挂住。
没走多久，祁声就觉得疲惫，从心底里透出来的疲惫，地面好像伸出了一只手抓住他的脚踝，让他每走一步都得付出比平时更多的努力。
祁声累了，走不动了，索性坐在了树旁的草地上。
路过几个人都用奇怪的眼光看他。祁声忍不住想，幸亏是晚上，没几个人经过，不然自己恐怕得被当成神经病。
靠在树干上，曲着一条腿，他忽然找回了点小时候的感觉。
不知道是不是刚刚修理过，附近全是割草之后的味道。一股草香钻进鼻子，他想起了小时候跟爸妈在公园野餐的事。那是比这里大很多的草坪，也更柔软，周围全是人，充斥着笑声。他坐在草地上，脑袋枕在爸妈身上，两条腿在草上来回晃悠。
想着想着，眼前的草地也生动起来，屁股下面的不是有点干枯的草茬，而是柔嫩的绿草，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可触感骗不了人，手心传来的刺痛还是提醒着他，这片草地早就不是当年那一块了，他也再回不去了。
“祁声？”
忽然，祁声听见了蒋驰的声音。他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出现幻觉。蒋驰明明已经回家了，还是自己亲眼看着回去的，怎么可能会在这里出现？
“你坐这干什么？”下一秒，活生生的蒋驰出现在他面前，双手插在兜里，不确定似地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幻觉。
祁声一骨碌从草坪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蒋驰走过去，然而到了跟前却不知道说什么。大晚上不回家像个流浪汉一样坐在这属实有点奇怪。
“你没回去？”蒋驰扫了他一眼，衣服没换，还背着包，大概率是没回家就直接来这了，忍不住问，“你大晚上不回家坐这干什么？不嫌冷吗？”
祁声有点思维迟钝，不知道回答，反问：“那你怎么在这？”
“扔垃圾。”蒋驰说完紧紧盯着他，不给他任何岔开话题的机会。
祁声沉默了一会，轻叹了口气：“我伯母在楼下呢，我不想跟她碰面，不然又得吵起来。”虽然每次都是唐淑娟单方面吵。
“你就不能找个室内的地方等着？”蒋驰对他的行为表示不理解，看了眼他身上的衣服，“属你穿得多。”
“我觉得麻烦。”祁声说，“我猜她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走了，就想着出来散散步。”
“那怎么坐下了？”蒋驰声音缓下来。
“因为走累了。”祁声说。
其实也不是累了，就是走不动了，心里疲惫，情绪低落。
“刚坐下没五分钟。”祁声解释。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必要跟蒋驰说清楚。
蒋驰没跟他深究坐在这里的时间，也没问为什么走几步就累了，只说：“走走？”
祁声没反应过来，呆愣愣看着他：“你不是出来扔垃圾吗？”
扔完不是应该就回去吗？
“扔完了不能走走？”蒋驰反问。
“能走。”祁声愣了片刻，“走吧。”
两人并肩而行，月光均匀落在身上，给他们披上一层薄纱。
祁声看着地上贴在一起的两道影子，心头忽然满涨，月光长出了手，指尖在上面点了点。
“想什么？”蒋驰忽然出声问。
祁声久久没回应。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情绪低落的时候很难捋清自己的思绪。他觉得自己现在有点烦，有点无奈，还有点难过。
“不想说？”蒋驰又问。
祁声摇头，片刻后解释：“不是不想说，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说不清楚，我兴致不高，不好意思。”
“你不高兴跟我说不好意思干什么？”
“不知道。”祁声眼睛失神地望着前方。
蒋驰默不作声地看他。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很想给对方一个拥抱，可这个念头刚刚冒头就被他惊慌失措地压了回去。
“你回家吧。”祁声开口，“你不是出来扔垃圾的吗，这么久不回去姥姥要担心你了。”
“你呢？”蒋驰反问，“你还继续走？”
“我再走一会。”祁声说。
他不确定唐淑娟走了没有，就算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跟她碰面，祁声也要彻底杜绝。
“你……”蒋驰欲言又止，眉心蹙起。
祁声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只目视前方，像个提线木偶一样缓慢往前走。
“祁声。”蒋驰终于叫住了他。
对方缓缓回头。
“要不要跟我回去？”
一秒。
两秒。
祁声呆滞的眼睛忽然睁大了，灰扑扑的眼睛里忽然闪出了一点光。
许久他才抬起僵硬的手问：“你说什么？”
“你不是听见了？”
祁声确实听见了，但他想确定一下自己不是在做梦。
别人口中这样有距离感的人居然主动邀请他去家里。
可转念一想，祁声好像从未在蒋驰这里体会过罗雨洁他们所说的“距离感”。
蒋驰对自己……是特别的吗？
指甲尖挠了挠手心，他问：“会不会太晚了，打扰姥姥休息吗？”
“打扰的话我就不问你了。”蒋驰说。
“去不去？”
祁声点头，跟上他。
蒋驰家跟祁声想象的不太一样。他本以为会冷冷清清，可推门进去的一瞬间，暖黄色的灯光映着布置温馨的房间，铺天盖地的热量夹杂着暖光朝他扑过来。
身上的冷气被驱散了。
姥姥第一时间就看见了祁声，先是露出一点惊讶的表情，转而笑了，冲他招手示意人过来。
两人都不能说话，交流起来反而一点阻碍也没有。
“你多大啦？在哪里工作啊？”
“姥姥，我二十六了，在明心上班，就是一个特殊教育机构。”
姥姥明显激动起来：“哦！我知道，我知道这个！隔壁的小祝就是在你们那上课。”
祁声点头：“我认识他，是个很聪明很听话的孩子，老师们都很喜欢他。”
姥姥拉着他的手，慈眉善目地看着他，像看自己的孩子那样。趁蒋驰去烧水的功夫她凑过来：“你是蒋驰这么多年第一个带回来的朋友。”
祁声一愣，下意识看向蒋驰，只看到厨房里一个忙碌的背影。
“蒋驰打小就没什么朋友，让我给拖累的，我还担心呢。”姥姥摸摸祁声的手，“没想到能带你回来，我很高兴，你一看就是个好孩子。”
老人的手很粗糙，上面有细小的开裂，摸在祁声手上触感不太舒服，但他一动不动。看着老人的眼睛，祁声忍不住问：“蒋驰这么好的人，为什么没有朋友？”虽然心里已经隐隐有答案，但他还是不甘心，不相信这么多年没有一个透过那层外壳看进去的人。
姥姥额头上的皱纹因为笑而挤在一起，松弛的皮肤又硬又干，但祁声却觉得很亲切，许久，他听见老人说：“怪不得蒋驰把你带回来。”
“你说蒋驰很好，但你刚认识他的时候不是这么想的吧？”姥姥说，“是不是觉得他这个人冷冰冰的，没什么人情味，跟周围的人格格不入？有时候脾气还不好，说话带刺一样？”
祁声喉结滑动了一下，没否认，刚认识蒋驰的时候他确实有这样的想法。再加上两人的初识算不上美好，就更是如此了。
“明明是好孩子，明明心里不是这么想的，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说到这里，老人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泛起一点光，“是因为我啊，为了护着我。”
祁声心头一颤。
他认真看着老人，想从对方这里知道更多关于蒋驰的过去，可还没来得及听见原因，蒋驰从厨房出来了：“姥姥，你们说什么呢？”
“没说你小时候跟人打架的事，放心吧。”姥姥开他的玩笑。
“姥姥。”蒋驰明显有点无奈，“我什么时候是无缘无故跟人打架的。”说完他把水放在桌上，又塞给老人两颗药片，“吃药了。”
盯着老人吃完药，他接过剩下的半杯水，又把盖在老人腿上的毛毯往上拉了拉，一系列动作就像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给。”蒋驰也给了祁声一杯水。
祁声接过喝了一口，瞬间抬头看着他：“甜的？”
“放了蜂蜜。”蒋驰说。
“为什么？”
“罗雨洁说喝甜的心情好。”
祁声握着杯子的手久久没有动作，热量透过杯壁传递到指尖，一路顺着血液流经心脏。
这样好的人……怎么就没有朋友呢？
祁声心里一阵发烫。
刚才的话题因为打岔没能继续，祁声没能听到真正的原因，但他也没觉得多可惜。蒋驰的从前他参与不了，但蒋驰的以后他可以试着融入进去。
祁声没有久留。老人年纪大了精力没那么好，后半段已经开始打盹，靠在沙发上快要睡着。他见状起身对蒋驰说：“我回了，让姥姥快点休息吧，不早了。”
“现在回去能行？”蒋驰也跟着起来，“可以再坐会。”
“不了。”祁声摇头，“她应该走了，晚上还要去接祁嘉树。”
“嗯。”蒋驰没说挽留的话，把姥姥喊起来让人回去睡觉，自己则跟着祁声到了门口，弯腰换鞋。
“你别出来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真没问题？”
“没问题的。”祁声说，“其实有也没关系，不是第一次了，我知道怎么处理，只是能避就避。”
“真的。”他笑了笑，“天冷了，回家吧。”
关门的前一秒，祁声扒着门框，望着蒋驰，一如从前很多次那样，他说：“蜂蜜水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