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依靠
那天过后两人谁也没提起祁声请假的事，一切尽在不言中，生活好像又恢复了正常。
蒋驰工作难请假，他白天上班，中午马不停蹄赶来医院，下午下了班再接着过来，并暂时停了酒吧的驻唱工作。老板人很好，说有困难记得找他帮忙，还给蒋驰留着吉他手的位置，等他空下来再去。
勉强的平衡算是达成了。
这天天气好，虽然气温还是很低，但出太阳了。姥姥的病房在阳面，窗户很大，一点阳光也浪费不了。
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洒在身上阳光的温度，昏睡了两天的人忽然醒了。祁声彼时正坐在窗户旁边，听见动静立刻过去。
“姥姥，你醒了！觉得怎么样？”祁声着急，还不等对方有反应就出去叫大夫。
主治医生进来看了看，又交代几句才走。
“你来，姥姥好好看看你。”病床上的老人已经瘦得脱了形，祁声扶着她，好半天才帮她半坐起来。
“我拖累你们了。”她打量着祁声有点乱的头发和硕大的两个黑眼圈，叹了口气。
“别这么说。”祁声听不得她说这个，眼泪差点没忍住掉下来，“什么拖累不拖累的，没有的事，别想那么多，好好治病，等好了咱们就回家，回家我跟蒋驰还给你做饭吃，我学会了很多。”
老人有时候比谁都明白，特别是生病的老人，心里明镜似的，听见祁声这么说她没反驳，只是笑了笑：“请假不好请吧？受没受委屈？挨领导批评没？”
“没有，姥姥。”祁声握着她的手，感觉像握着一把骨头，“我同事都很好，上司也很好，他们从来不为难人，很好说话。”
姥姥点点头认了：“也是，跟孩子打交道的，心都好。”
她看着祁声，沉默了一会，突然问：“你想不想听听蒋驰小时候的事？我给你说说吧？”
祁声扬了扬头又点了下。
在太阳底下，他通过那双全是裂口的手，看见了十多年前的蒋驰。
“当时他爸妈还没离婚的时候，逢年过节的就带着他回老家看我，那会儿他特别能说，你说一句他能回十句，小嘴叭叭停不住。”姥姥自己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睛，似是自言自语，“跟现在差别真大。”
祁声心头发紧，安慰似的轻拍了拍老人的手：“是挺大，不过没关系，话少了点也不碍事。”
“后来他爸妈没感情了，离了婚，谁也不带他，我知道了以后就把他给要过来了。挺好的孩子，这不是作孽吗。”姥姥说，“但一年就见几次面的姥姥肯定是比不上爹妈，蒋驰什么也不说，但我知道他偷着去找过他爸妈，肯定没听见什么好话，不然不至于每回都快哭了似的。”
“后来他就收了心思啦，好好跟我过日子。但是一个老太婆带着小孩生活，肯定不是容易事。”姥姥浑浊的眼睛里流出眼泪，“我当时有退休金，但不高，就趁着自己还能动出去干点活，摆摊卖点手工什么的。”
“有一回，我摆摊的时候碰见几个小孩，抢了我的东西就跑，也不给钱，还说不好听的话。我寻思不跟小孩一般见识，结果蒋驰不知道听谁说了，第二天就把那几个小孩打了一顿，自己还弄了一身伤。”姥姥一说到这个，声音都有点哆嗦，“打那天起，他也不上公园玩了，就是去，也是臭着一张脸，专门吓唬人，其他小孩见了他就跑，生怕挨打，那几个孩子倒是再也没欺负过我，见了蒋驰就绕道走。”
蒋驰曾经告诉过他原因，但没有这么详细。往事摆在他的面前，他好像看见一个浑身是伤的蒋驰，灰头土脸地站在一群小孩面前，恶狠狠咬牙攥着拳头挥出去，连眼泪也不敢流出来。
他很想过去抱抱蒋驰，但穿越时间的长河，那只手只能停在半空中，半点也碰不到。
“蒋驰是个好孩子，他本性不坏，是我没本事把他养好。”姥姥说，“有时候我也后悔，要是我不带着他，他是不是能比现在更好？”
祁声摇头：“别这么想，姥姥，蒋驰很爱你，就像你说的，他只是不表达，但我也看得出来，你对他很重要。”
“哎呀。”姥姥笑了笑，“再重要也有离开的一天啊。我以前怕死，怕得不行，我就想我死了蒋驰怎么办呢，他又得是一个人了。但几年前我生病的那会，我又恨不得自己赶紧走了，别拖累孩子，你说，人是不是矛盾？”
“但现在好了。”姥姥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贴在了祁声脸上，祁声怕她用力，赶紧凑过去让她摸。
“现在我走了也没事了，蒋驰身边有人了，我放心了。”
祁声鼻子发酸，眼眶快兜不住湿润，他好像僵住了，动不了，只剩下一颗心还跳着，每跳一次就疼一下。
“他要是让你伤心了，你就告诉他。蒋驰不是不讲理的人，就是那么个脾气，你给他说了，他就知道自己做错了，能改，你俩好好过日子。他有工作，也能赚钱，没了我拖累不了你，你们好好的啊。”
“姥姥。”祁声打断她，“不拖累，你一点也没拖累。你把病治好了，我们回家，我想三个人一块过日子，我想让你跟蒋驰都陪着我，你多陪陪我。”
“姥姥，你陪陪我吧。”祁声喉头翻腾，尽管说不出话，却有一些苦涩的液体弥漫出来，“我没有家了，只剩下你跟蒋驰了。”
姥姥听他这么说停顿片刻，笑了，哄小孩似的：“好，那我好好治病，好好配合，争取多陪陪你们俩。”
刚醒来精力没那么充足，姥姥刚才又说了很多话，此刻已经开始迷糊。
祁声把床摇下来，给老人盖好被子，确定她睡熟以后再也忍不住哭出来。
他已经很久没哭过了，最多就是红个眼睛，再不然掉几滴眼泪就过去了。但这次却停不住，姥姥的话在他耳边转悠，只要一想到眼泪就决堤，从指缝里溢出来，很快就洇湿了整只手。
祁声的哭是无声的，只有眼泪往下流，那么安静。
不知道哭了多久他才从板凳上站起来去洗手间洗脸，推门出来的时候正好碰上蒋驰进门。
他下意识低了低头。
“吃饭吧。”蒋驰跟他碰了下额头。
“你呢？你吃了吗？”祁声问他。
“没。”蒋驰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一起吃。”
午饭是蒋驰下班以后买的，油菜、土豆和肉馅包子，还有两杯豆浆。
祁声盯着两盒菜眼睛刺痛，他很清楚那不是哭过的原因。
病房里只有吃东西发出的轻微声音和仪器滴滴答答作响的声音。
豆浆近在眼前，祁声端起，刚要喝就被蒋驰拿走：“先别喝，凉了，我去热。”
祁声想说不用，可蒋驰动作太快，已经走了。
背影闪过门框，消失在走廊。
瘦了，祁声想。
这才几天。
人怎么能瘦的这么快呢？
吃下去的饭在胃里翻云覆雨，祁声微微弯腰，一只手压在了胃上。
“怎么了？”蒋驰快步进来，“哪难受？”
心里难受。
可祁声却摇头，挤出一个笑：“哪也不难受。”
他指了指蒋驰的下巴转移了话题：“你忘记刮胡子了。”
蒋驰一愣，手指摸了摸，粗糙扎手。
“你过来。”祁声说，“我给你刮。”
他捧着蒋驰的脸，像一件无比珍视的宝贝：“别乱动。”
手里的人真就不动了，睁着眼睛看他。
“祁声。”
“怎么了？”
“没怎么。”蒋驰嗓子哑了，不知上火还是怎么着，“就叫叫你。”
还想确定这么好的人不是他臆想出来的。
祁声抱了抱他，把人按在了板凳上。
没给别人刮过胡子，祁声动作十分小心，捧着蒋驰的下巴不敢用力，反而弄得对方有点痒。持续好几天的高压因为这样独特的感觉忽然散了不少。蒋驰叹出一口气，泄了力气。
刮完胡子他们靠坐在姥姥床边。老人已经睡熟了，祁声跟蒋驰聊起了刚才他们说的话。
祁声说：“姥姥上午醒过来了一会，跟我说了很多你小时候的事，说你小时候话很多，大喇叭似的。”
蒋驰听见很久远的事情愣了一下，转而低下头：“比现在好。”
“没有。”祁声说，“两个我都喜欢，我都爱。”
“姥姥说拖累我们了。但我已经纠正过她了，没有拖累。”
“她一直这样。”蒋驰看向病床，床上的人安稳地睡着，无知无觉。
“但当初如果没她，我活不了。”
所以谈何拖累呢？
时钟滴答转，指向一点，蒋驰又该走了。
“去吧，这里我守着，别担心。”祁声说。
蒋驰心头大动，却吐不出一个字，抱着祁声的手指颤抖，他努力克制，心中无比庆幸天还冷，衣服穿得厚。
可他忘了，祁声感觉敏锐。
“走吧，等你回来。”他拍了拍蒋驰的背，手掌停留了很久。
一连几天天气都不错，但好天气没给人带来希望。
在太阳很好很舒服的这天结束时，姥姥的情况突然恶化了，她变得神志不清，也不能控制大小便，整个病房里都是不洁的味道。
祁声没想到事情发展得这么快，他走不开，叫了个跑腿把需要用到的东西给送过来。看着那一堆隔垫和成人纸尿裤，祁声沉默了很久。
老人变回了孩子。
一阵安静中，姥姥忽然睁开了眼睛。
祁声立刻弹起来靠过去问：“姥姥，哪里难受？你还认得我是谁吗？”
床上的人摇头又点头，努力憋出一个笑。
祁声知道那个笑容很勉强，爱干净的人泡在不洁的尿液中，想也知道不舒服。
祁声问：“姥姥，我帮你换衣服行吗？可以的话你就点点头，如果觉得不能接受，你就摇摇头，我请个女护工来。”
床上的人眼神清明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人老了，又病得很重，尊严成了不值一提的事，更何况，请护工也要花钱，没这个必要，她不想再拖累孩子。
祁声耐心地给老人翻身，把身上的污秽全都擦洗干净，换上了新的隔垫和纸尿裤，还穿了一套干净的病号服。
姥姥又恢复成了那个干净清爽的人。
不洁的味道淡了很多，但始终没有消失，它比墙上干枯了的爬山虎触角还要顽固，干巴巴的爪子紧紧吸在墙上，怎么也除不去。
蒋驰下午推门而入看见一堆尿垫时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胸腔发闷，艰难地走进去，面对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情况。
医生告诉过他，一旦出现这种情况，人可能就坚持不了多久了。
祁声听见动静抬头：“你来了。”
“姥姥下午情况突然不太好，大小便失禁，神智也不太清醒，不认得我了，我叫医生看过，也给处理干净了。”祁声吸了一口气，“不是瞒着你，是觉得你快下班了，想直接当面跟你说。”
蒋驰喉咙干巴巴疼，心里有火在烧，他看着床上瘦成一根杆的人，看着祁声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和憔悴的脸色，顿时昏天黑地。
再一次地，他觉得自己很没用，就像很多年前站在姥姥面前却没能护住她那样。
“祁声。”他发出嘶哑的声音。
“我在呢。”
“祁声。”
“嗯，怎么了？”
“我害怕。”
害怕失去姥姥，害怕把你拖入深渊。
祁声跟他碰了碰额头：“刚才有一瞬间我本来想跟你说不用害怕，但我现在反悔了。害怕是正常的，换做我我也怕，这是人之常情。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毕竟这件事不是发生在我身上，可我只想让你知道，不管你怕什么，千万别怕拖累我，我有两条腿两只手，有健康的身体和稳定的工作，我不怕被你拖着。”
“你拖着我吧。”他说。
手放下的一瞬间，蒋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双手无力下垂，祁声没动，很快感觉到肩膀处传来湿意。
半晌，蒋驰开口：“晚上你回去睡。”
祁声摇头：“我怕一个人不够，你明天还得上班，不能一晚上不睡，我留在这，咱俩换换，你也能休息一会。”
怕蒋驰难受，他又解释：“我不够睡的话白天还能打盹，你不行。”
医院里有自助的租床，扫个码就能放病房空处睡一晚上。因为是轮流着睡，他们就租了一个。
祁声侧躺在床上，穿着衣服，盖着从家里拿来的那条小毛毯。他一点也不困，但还是安安静静躺着不动，营造出已经熟睡的假象。
可躺着躺着，思绪就不受控制地混沌起来。迷迷糊糊的之际，他听见蒋驰好像站了起来，朝这边走过来。
下一刻，熟悉的味道立刻涌过来，他被人抱住了。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瞬，耳边有人用嘶哑颤抖的声音说：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