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对不起

黑黢黢的云彩散了，天空裂出一点光，安静吃完饭后，祁声把窗帘拉开让阳光照在姥姥身上。他不知道姥姥能不能感觉到，但小时候的故事书上总说，太阳是能给人来带健康和希望的东西。

蒋驰坐在姥姥旁边，胳膊撑着病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了。祁声没叫他，也没给他盖东西，生怕把人吵醒了。借着阳光，他站在窗户那里仔细描摹蒋驰的脸，从眉毛到眼睛，从鼻子到嘴巴，把每一寸都刻在心里。

描着描着，他看见了蒋驰眼睛下面的一片青黑以及下巴上微微冒出来的胡茬。祁声一阵恍惚，酒吧舞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人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都这样了，还总想着把我推开。

祁声心里默默念叨他半天，想着总要找个机会把话说开，不能让两个人心里都堵着石头。

可怎么说才能让这个一点不想拖累别人的人心甘情愿地接受呢？

他盯着蒋驰出神，思维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以至于蒋驰已经睁开眼他还没有发觉。

“看什么？”蒋驰刚醒带着鼻音，坐起来敲了敲脖子和肩膀，“你不歇会儿。”

祁声仓促移开眼睛：“我今天也没干什么，也不累，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

“还难受吗？”蒋驰说，“过来我碰碰。”

祁声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下一刻，蒋驰的额头紧紧贴着自己。

“不烧了。”他说，“头疼吗？”

祁声摇头，其实已经没什么感觉了，除了身上没太有力气之外，已经跟平常一样。

“我没事了，你不用担心我。”他把蒋驰挡住眼睛的头发拨开，“就是不小心冻着了，不要紧。”

“嗯。”蒋驰盯着他看，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祁声想到了兔子。

一个人脸上怎么能有这么多颜色呢？

红色的眼睛，黑青色的黑眼圈，还有苍白的嘴唇和微黄的面色。

蒋驰成了调色盘。

他忍不住摸了摸蒋驰的下巴，硬硬的有点扎。

“长长了。”祁声轻抚，“我给你刮。”

不等蒋驰答应他就已经把剃须刀拿了过来。两个人贴得很近，近到鼻尖快要触碰到一起。祁声动作很轻，贴在蒋驰下巴处轻轻动，比第一次熟练了很多。

病房里很安静，只剩下刮胡刀工作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帅回来了。”刮完胡子，祁声轻轻吻了他的下巴，往上蹭了蹭，若有似无地贴上对方的嘴唇，轻轻一扫离开了。

其实不刮胡子也挺帅的，他只是想开玩笑缓和一下沉重的气氛。

下午时姥姥短暂清醒了片刻，看见蒋驰跟祁声坐在床头，费力地笑了笑想去摸摸两个孩子的手，最终也没能抬起来，他们只能把手送到姥姥手里。

姥姥醒来的时间和次数像是天上的流星，珍贵又短暂。

蒋驰看着她醒来，看着浑浊的眼珠转了几下又睡去，垂着眼睛没说话，时不时靠过去看看她的情况。祁声知道他在害怕，可什么也做不了。

小小一间病房，三个人住了好几天，每个人都藏着心事，面上都装着若无其事。

祁声没再让蒋驰回家做饭，下楼买了晚饭，跟他面对面吃了收好东西，开始了他的谎言：“我回家拿点东西，顺便休息一下，一会儿再回来。”

蒋驰很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想不到能从祁声嘴里听见这样的话。

他这次没说“别回来了”，因为知道就算说了祁声也不会听。

“路上慢点。”他只说。

天已经黑透了，路灯在祁声迈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前面一方天地。

祁声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想到了很多温暖的事。

林顾大概是听燕姐说了什么，转头又跟她的那位亲戚说了，以至于那一家人又给自己涨了一百块钱的工资。

一开始祁声说什么也不要，本来给的就够多了，从没听过淮城哪个老师两小时就五百多块钱的。但孩子家长铁了心地非要给，说自家孩子很喜欢祁声，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他能一直教下去。

祁声喉结滑动了一下，无声地叹了口气。

地铁上人挤人，祁声置身其中，心里五味杂陈。胡思乱想之际，电话突然响了，他一愣，有谁会给自己打电话？熟悉的人都知道自己没法接。

他掏出手机，唐淑娟三个字在屏幕上格外刺眼。颤抖着呼出一口气，他点了接通。

“祁声啊，吃了吗？”不似前几次的尖酸刻薄，她的语气居然和善了不少。

知道祁声没办法回答，她自顾自接着说：“打扰你没有啊？是这样，我想了想，以前确实是我做得不对，不应该一口气问你要那么多钱，你也才工作没几年，能有多少钱呢是吧，这是我的不是了。这样，祁声，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每几个月或者每半年给我们转一次就行，我们——”

不等她说完，祁声点了挂断。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主动挂断大伯一家的电话。他自嘲地笑了笑，没想到有一天拒绝竟然是发生在这样的情况下。

他没再让这件事困扰自己很久，下了地铁往小孩家去。

小孩很聪明，十四岁了，家里人一直让他在普通中学上学，孩子自己也很争气，学习好，有干劲还不自怨自艾，祁声很喜欢他。

上完课临走时小孩递给他一个红色的福包：“老师，这个给你，我妈妈上山求来的，她求了很多。”

“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我觉得你好像心情不好。”他说，“你就当个彩头吧，有总比没有好，希望你开心点，生活也能顺利一点。”

“替我谢谢你妈妈，也谢谢你。”祁声低头看着那个做工精致的福包，指腹摩挲了几下。

一天浮浮沉沉，祁声被浪打湿了，心往下滴水，却不完全是冷。

今天的月亮很圆，大概不是十五就是十六。

迎着月光，他踏上了回家的路。

虽说回家休息是骗人的，但祁声想了想，还是又拿了一条毯子和一个枕头，蒋驰总趴在床上睡觉不是办法。

临走前他关上门，看了眼跟蒋驰一起贴的福字，疲惫地笑了笑。

路上寥寥几人，祁声缩着脖子往医院赶。这几天他休息的不好，走路也觉得在飘，但就算是只鬼也执着地赶往目的地。

到医院已经十点半了。蒋驰屁股底下垫了个垫子，正靠着床脚打盹。尽管祁声动作很轻，还是把人吵醒了。

“来了。”蒋驰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吵醒你了？”

“没。”蒋驰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没睡，就闭眼歇会。”

“那你继续吧，我刚才在家里睡了一会，现在不困，我看前半夜。”祁声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我给你把毛毯带来了，你盖上，暖和。”

祁声把人从头到脚包起来，只露出头，见蒋驰迟迟没闭眼，手动在他眼睛上摸了摸。

手心下的眼睛轻微震颤，很快不动了。

祁声没急着睡，坐在床边摸姥姥的手。因为一直打点滴，她的手很凉还湿乎乎的，摸着倒是没那么粗糙了。他朝着自己的手哈了几口气，等到彻底热乎过来轻轻握住了输液管。

“姥姥，快点好起来，天已经开始回温了，等春天到了，我跟蒋驰带你去看花。”他握着姥姥的手，在心里念叨，好像这样心声就能顺着两人的接触流到姥姥心里似的。

不过也未尝不能，毕竟他们本就不是靠声音交流的。

握了一会，手机传来提示音，是小孩妈妈发来的消息，一条四十多秒的语音。耳机没在身边，祁声怕外放把蒋驰吵醒，想点转文字。

结果不知道怎么误触了，那条语音直接播放出来了，声音仍保持着之前听消息的高音量。

“祁老师，以后晚上可以早点过来，六点半也行，不然结束了挺晚的，你不是还得回医院吗，我怕耽误事。”

祁声慌了，手忙脚乱地去按音量键，可还是迟了。

他听见蒋驰那边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下一刻，他坐起来，用一种很难听的声音喊：“祁声。”

祁声愣了一下，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坐在原地没动——他也忘了怎么动。

蒋驰掀开毛毯走到祁声身边。

“不是回去睡觉吗？”

“不是回家拿东西？”

“你干什么去了？”

他一个接一个问，祁声压根不知道怎么回。

“你……没睡吗？”憋了半天，他问了这个。

“我要睡了还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蒋驰声音绷着，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

祁声见躲不过去，只好说了实话：“也没几天，林顾给介绍的，是她亲戚家的孩子。那家人很好，给的钱很多，也很照顾我，两个小时就有将近六百块钱，比咱俩一天工资都多。”他还在试着开玩笑。

但蒋驰不为所动。

“你跟我商量了？”他问。

“没。”祁声低下头，“我其实……没想让你知道，我怕你知道了就不让我去，我怕你觉得我累。”

更怕你觉得是个负担。

“我用不着你做这些！”蒋驰忽然把他伸过来的手拂开，“我不需要！”

他声音有点高，可却因为嗓子沙哑显得格外奇怪。

祁声愣了，眼睛无神地看着他。

埋在心里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发泄口，导火索一点，立刻爆炸。

“那你用我干什么？”祁声闭了闭眼睛又睁开，手速飞快，表情既愤怒又委屈，呼吸急促，“要你说的话，你什么也不用我做，就知道把我推开，你这样显得我像个外人。但我不是啊，我们不是在一起了吗？在一起了你就不能把我推开，不管发生什么也不行，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不让我插手，是想跟我分开吗？”

“没有你这样的！蒋驰！”他吸了口气，“我们一起生活，以后肯定还会有很多问题，很多困难，每遇到一次你就要把我推开吗？”

蒋驰知道自己现在已经丧失了理智，失控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朝着他而来。

他告诉自己，别这样，不能这样。

祁声是无辜的，他多么好，多么爱你。

可就是因为爱才……

因为爱才瞻前顾后，思虑良多。

“我不想听。”蒋驰沉沉开口。

顾不上在他面前飞快打手语的人，他闭上了眼睛。

一秒。

两秒。

周围安静透了。

明明祁声不会说话，可闭着眼睛的蒋驰却觉得他好像静止了。

落针可闻。

祁声看着眼前闭着眼睛的人，僵硬的双手停滞在空中，开始不自觉地颤抖。

常人吵架，堵住耳朵还能听见一点声音，可对他来说，只要对方不想听，眼皮一闭就是了，世界上大概再也没有比这更简单的方法。

祁声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人。那一瞬间所有的情绪争先恐后地扑过来，害怕，担心，疲惫，委屈，愤怒，洪水猛兽一般将他吞没，连一块好肉都不剩。

祁声哭了。

眼泪一滴一滴地滚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落进他张着的嘴巴，最后居然发出了一点轻微的“啊啊”声。

三秒。

太漫长了。

蒋驰觉得过了三十分钟那样长。

他蓦地睁开眼睛，拼命汲取空气，因为情绪失控而紊乱的呼吸迟迟不能恢复正常。但他什么也顾不上了，扑过去把祁声抱住，说：“对不起，对不起。”

祁声用力，想推开他，却被蒋驰箍住动弹不得，手被控制住说不了话——就算说也没用，蒋驰现在看不了。

无边无际的委屈成了一片海，祁声在海上浮沉，怎么也找不到终点。

他一口咬住了蒋驰的肩膀，很用力，似乎感觉到了皮肉破开的声音，尝到了血腥味。

蒋驰反而把他抱得更紧。

“对不起。”他的手在抖。

你咬吧，你用力咬，越用力越好。

把我拆吃入腹，把我的血肉都给你。

“我混蛋，我对不起你。”蒋驰声音也在抖。

祁声张开嘴的时候，蒋驰单薄的衣服已经湿了，泪水混着口水在肩膀处湿哒哒一片。

“你是要跟我分开吗？”祁声抹了把脸问，“你要推开我吗？”

“不是。不是。”蒋驰指腹轻轻擦去他落下来的湿润，拼命摇头。

“不分开。”他神经质地重复：“不跟你分开，对不起。”

蒋驰的语言系统坏了。本来就不怎么好用，现在更是半点不成。

“你咬我。”他把另一个肩膀送过去，“你咬我吧，我该。”

祁声眼睛里都是红血丝，他看着佝偻着身体的蒋驰，忽然就安静下来。

他没见过这样的蒋驰。蒋驰平常没什么表情，最多的是皱眉，但此刻，他在蒋驰脸上看见了裂缝，各种悲痛的不可名状的情绪血的颜色一样流出来。

他觉得那鲜红好像也是从自己心里淌出来的。

“疼吗？”他问蒋驰。

“不疼。”蒋驰果断道。

一点也不疼，跟你受的委屈比一点也不疼。

“过来我看看。”祁声拉过人来扒开了衣服，肩膀已经肿了，一圈牙印，周围发青发红，还有点血印。

“为什么不躲……”祁声冷静下来，后知后觉地难受。

“不躲。”蒋驰说，小心翼翼看他，“别生我气，行吗？”

他露出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的表情。

“我给你涂点药。”祁声叹了口气。

医药箱里只有碘伏，祁声轻轻点上他的伤口，手抖了一下，黄色在骇人的伤口处蔓延开，顺着锁骨流下去。

“你也不躲……”祁声看着他，鼻子发酸地重复。

蒋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把他搂进怀里，说了一句没头脑的话，他说：“我不会了。”

不会什么，没说明白，但两人都懂了。

祁声知道蒋驰不会再推开他了，也不会在吵架的时候赌气闭上眼睛。

“祁声。”蒋驰还想说点什么，却最终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所有的一言难尽和千言万语，都融进了这两个字里。

祁声听见了他有力的心跳声。强烈的情感透过蒋驰的眼睛奔涌而出。他颤抖着呼出一口气，贴上了蒋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