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葬在鱼嘴山
他一张嘴惯会骗人，可现在，应游尘却连自己都骗不过，他真的，完全厌恶霍之恒吗？
这人即便在厌恶自己到咬牙切齿之时也会毫不犹豫救自己于水火，回头想想，那晚之事，若不是因自己一时贪玩非要去看那狐狸精的表演，霍之恒又如何能中妖术？
夏夜的风微凉，却吹不散两人之间燥热的呼吸。
霍之恒也不顾现在还在大街上，仗着夜深无人，继续紧紧拥住对方，喃喃道：“应游尘，我不在乎你是我大哥派来的，你跟我回霍家吧。”
应游尘思绪被拉回来，有些恼怒道：“你既然都知道我是你大哥派来的，你就不怕我是专门来害你的？”
霍之恒垂头贴着他的脖颈，闷声道：“你说过，你不会害我，我相信你。”
“我…”应游尘语塞，他早就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了。
霍之恒轻笑一声，“你这张嘴不是最会说了吗？你现在倒是说话啊。”
“我跟你，无话可说。”应游尘懒得理他，却也没再推开对方紧紧抱着自己的手。
霍之恒听着这话，也不生气，伏在他的肩头上，“我们一起去了你师父的观中，取了你说的东西，随后你就跟我回霍家吧。”
应游尘无奈地睨了他一眼，“回你霍家那深宅大院干啥，我这样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哪点不好？”
霍之恒理所当然道：“那我同你一起，流浪江湖，做个自在夫妻也好。”
“走开。”应游尘没好气道，随后他反应过来，霍之恒刚才说了什么。
“你说你跟我一起？你贵为将军，你跟着我一个穷道士做什么？你往后能功成名就、加官进爵，迎娶门当户对的小姐，子孙满堂，你跟我一个穷道士…”
应游尘说不下去了，他边说边想着霍之恒同别人恩爱美满的场面，莫名觉得憋的慌，长长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在劝自己还是在劝霍之恒。
“放下吧…这人世间的事，没有什么放不下的。”
霍之恒冷哼一声，“你可知我从军多少年了？”
应游尘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但是也曾听闻一些，便道：“五年。”
“你们都只知我做了五年将军，实际上我之前只是无名小卒，没人知道执使是我大哥，我从寂寂无名走到今天，你以为我凭什么？”
应游尘摇头，这其中的苦楚，他如何能体会？
“我看准的一切，我都一定会得到，不管是物，还是人，我这人生来固执，从不轻易放下。”他强硬道，手上力道加大，禁锢得应游尘生疼。
应游尘也说出话来，他沉默地垂眸。
“应游尘，你休想摆脱我。”霍之恒有点狠厉地说道，“你们道门中人不是讲究个缘分吗？那我们现在，就是缘分。”
应游尘被堵得哑口无言，眼神飘忽，却并不厌烦，只觉得面上发烫，“你先、先松开我，咱们先找个地方落脚。”
霍之恒缓缓松手，牵着缰绳，往自己的口袋里面摸，摸出了他最后的碎银子，递给应游尘。
“你不是说你没银子了吗？”应游尘瞪大眼睛。
霍之恒：“以后银子不会瞒着你了。”
“你…”
霍之恒握住应游尘顺便将银子塞给对方，“以后家里的银子都归你管。”
应游尘气得脑袋发晕，他抖开对方的手，自己以前怎么没觉得霍之恒竟然如此无赖，“想不到你堂堂横影将军，平日里道貌岸然，私底下竟然会…如此耍无赖。”
霍之恒丝毫不脸红，“这是承诺，并非无赖。”
应游尘恼怒，率先进客栈要了房间，他本意是要上两间，可奈何当下实在拮据，只能缩减为一间，明日再去朱府里面给那个朱老爷讲明情况。
这一遭鱼嘴山走得还真是艰险，不仅银子没了，差点连命都没有了。
大概是这接连的奔波，二人也实在累得很，草草洗漱一番，应游尘便径直躺上床。
霍之恒熄了烛火，自然躺在应游尘的身侧，他听着对方轻浅的呼吸声，忍不住转身，伸手将应游尘搂进怀中。
一直装睡的应游尘这下装不下去了，他猛地睁眼，怒视着霍之恒，“你这是干什么？”
霍之恒笑道：“你装睡？”
应游尘不吭声，装睡又能拿他如何？
“别怕我，我霍之恒不是那种只会强迫人的莽夫。”
应游尘挣扎了一下被禁锢的手臂，没好气道：“你这还算不上强迫吗？”
霍之恒：“我本可以直接将你掳回霍家的。”
应游尘这下真的无话可说，挣扎不过，索性算了，这一天确实劳累，原以为被霍之恒这么搂着会睡不着，谁曾想不过转眼，便已入了梦乡。
一觉到天明，霍之恒先醒过来，应游尘散乱的发拂过他的鼻尖，有点痒。
昨夜背对于他的应游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了身，缩进他的怀里，睡得正沉。
霍之恒也不起身，静静盯着对方的面庞看。
大概是他视线过于灼热，应游尘逐渐转醒，一睁眼便同霍之恒四目相接。
眨眨眼，应游尘这才猛然想起来昨晚上霍之恒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现在同对方睡在一张床上，忍不住面热，“眼下什么时辰了？”
霍之恒：“不知。”
“快起来了，还要去那朱家说明情况呢。”应游尘挥开霍之恒压在自己身上的胳膊提醒道。
霍之恒笑着翻身起身，唤来小厮准备好热水。
应游尘这下松了口气，他暂时还不想去思考自己同霍之恒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霍之恒拧干帕子，扭头看应游尘还呆坐在床边发愣，觉得好笑，伸手将帕子递给对方。
这下可把应游尘吓得不轻，这人之前还使唤自己端茶倒水，转眼就变成这么一副模样，不由得让他怀疑是不是鬼上身了。
“我、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应游尘赶忙接过来，两步走到水盆边上。
飞速洗漱完成，这下应游尘总算清醒不少，“咱们先去朱家把事情解决了，拿上酬金再说吃饭的事情。”
霍之恒点头，他知道眼下两人手头上并不宽裕了，“你管银子，你说了算。”
应游尘一听这话，不想理会他，扭头看见对方脸上的笑容，猛然想到了霍云识那头笑面虎，要不然说人家是亲兄弟呢，这个时候，他竟然觉得霍之恒也有几分对方的气质。
“难怪你和霍云识是兄弟俩呢，说话都这么像。”应游尘嘟囔两句。
霍之恒拧着眉头，心下不爽，“你和我大哥…你很了解他吗？”
应游尘撇嘴，懒得同霍之恒浪费口舌，不再搭理他。
等到了朱家，应游尘一五一十同那朱老爷讲明情况，那鱼嘴山凶险非常，大概是没办法将朱家老母亲安葬于那处了。
他有意隐瞒杀手跟着他们俩人的事情，只说差点被山匪抓住，好不容易才得以脱险。
朱老爷面露难色，“那依道长您看，我若是给些银子同那些山匪，将母亲安葬于那鱼嘴山可好？”
应游尘摆摆手，“这是老爷您自己的家事了，不是小道我决定的，我只管看风水，至于葬与不葬，全看您自己的意思。”
这会儿应游尘已经后悔自己干什么要接下这个烂摊子了，这种白事的风水很是麻烦，若是主人家真的决定下葬，需得同对方再去勘墓穴的具体位置，直到完全下葬，才能算结束这件任务，并不是几句话就能解决的。
只是倘若这朱老爷真的打算花钱消灾，自己要跟着去看下葬的墓穴位置，那免不了又同那些山匪遇上，到时候不是麻烦大了吗？
朱老爷摸着胡子沉思，气氛诡异的安静。
应游尘坐立难安，正打算找个借口推辞一下，那朱老爷拍案道：“这样，离我母亲下葬的时间还有两天，眼下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准备好了，都到了最后一步了，这必然是不能随意更换位置了，不如您二位今天先在府上歇息一晚，我先派人去同那山匪交涉一番，明日再给你答复如何？”
应游尘痛苦地闭了眼，眼下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小厮领着他们两个往客房那边走，应游尘有些犹豫，他看了小厮两眼，装作不经意感慨道：“小兄弟，你们老爷胆识可真是不同寻常啊，居然连山匪都能打通关系，可真是胆识过人啊。”
小厮道：“道长你有所不知，我们老爷背景可大着呢，区区山匪而已，就连江陵城那边…”随后他住了嘴，转了话题，“这些山匪不在话下的。”
“还真是让小道开了眼了。”应游尘讪笑一声，随后疑惑道，“小兄弟你可是去过江陵那边，我游历江湖多年，还没能去都城开开眼呢。”
霍之恒瞥了他一眼。
小厮一听这话，得意起来，“去过，之前我们老爷去江陵的时候，我可是跟着去看过啊，你是不知道，都城就是都城…”
小厮开始吹嘘起来，应游尘边点头边不动声色赞扬，无意间捧得小厮找不着北。
“那你跟着你们家老爷还真是厉害，这么山高路远的，都能跟着一同去都城。”
小厮道：“那是自然，当时执使大人都…”
随后小厮意识到自己多嘴了，有点慌张地看了眼应游尘，只见应游尘仍是一副大开眼界的模样，并未起丝毫疑心，这才松了口气。
应游尘悄悄同霍之恒对视一眼，见对方冲他轻轻摇头。
等同小厮告辞，应游尘眼瞅着没人，进了霍之恒的房间。
霍之恒见人如此自然，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好笑道：“道长您这是？”
应游尘严肃道：“如果我没记错，你大哥也是执使，你可认识这朱家？”
霍之恒摇头，一是他并不知道朱家，二是他常年在外，霍云识所结识的友人他并不熟悉。
应游尘有点烦恼，他来回踱步，最后猛地站定，“不然我们直接逃走吧。”
霍之恒：“嗯？什么意思？”
应游尘坐下，倒了两杯茶水，细细分析道：“这朱老爷看样子是铁了心要鱼嘴山那块风水宝地，若是真的要葬在那处，我就还得继续替他们勘墓穴具体位置和风水，免不了再去那鱼嘴山，到时候真的要再遇上那群山匪，事情不就败露了吗，到时候想逃还逃不了呢。”
霍之恒接过对方倒好的茶，“那你的酬金…”
应游尘一听，也心痛，犹豫不决起来，万一这朱老爷给的钱够多，让那群山匪避着人，他们也许也遇不上。
霍之恒握着剑：“若是你实在担心他们，我可以替你解决这事。”
应游尘看着霍之恒，心下一动，这人是除了师父之外，第一个愿意替自己收拾烂摊子的人了。
他摇摇头，“霍兄…这些事不比你们打仗简单的。”
霍之恒纠正道：“叫我霍之恒就可以了。”
应游尘疑惑，“啊？”
“叫之恒也可以。”
应游尘叹气，“眼下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霍之恒却并不在乎，“我字灵德，不为外人所知，家里人也叫不惯，你若是愿意，也可以叫我灵德。”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啊，我是说，这朱老爷若是真的打算定在鱼嘴山的位置，那必然会再惊动那些山匪，到时候真同对方遇上，则后患无穷啊，所以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霍之恒：“事情忙活到一半，现在走你舍得吗？”
应游尘拧着眉，“舍不得又有什么办法？”
其实他也拿不准，毕竟这朱老爷的背景不为人所知。
“一群土匪不足为惧。”霍之恒道，“我能保护你。”
应游尘：“我知道你身手了得，只是双拳难敌四手，他们人太多了，你要是真出点事，那我怎么办？”
随后他意识到这话不对劲，他本意是说自己也逃不了，只是当前的霍之恒恐怕会错了意。
果不其然，霍之恒勾唇，“那既然道长如此说，我定然不能折在这儿了不是？”
应游尘已经不想去思考该如何应付这种无赖性子的霍之恒，只得默默叹气。
“走吧，大不了咱们不要这点银子了。”应游尘还是不放心，“变数太多，倘若真遇上什么事儿，不一定是我们能解决的。”
霍之恒点头，“既然如此，那你想什么时候走？”
应游尘算了一下手里的银子，侧头看了眼天色，“这样，趁着今晚，咱们不惊扰人就走。”
霍之恒点头同意，他本来也没意见，如今留在这里无非是跟着应游尘一同而已。
应游尘盘算晚上动身有两方面的打算，一是夜色掩盖之下，能走得神不知鬼不觉，二是今晚再走能省一顿午饭和一顿晚饭钱。
谁料计划没赶上变化，未时三刻左右，小厮便急匆匆回来报喜，说那边的山匪已经同意，收下朱家给的五百两银子当做筹码，愿意让朱老爷葬他老娘。
这朱老爷一听这消息，登时喜出望外，让人拿了银票，快马加鞭再往那山上送，随后他转头，顺便又给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他笑眯眯地同应游尘道：“这番来回，幸苦道长您了，等结束了我老母的葬礼，必有一番重谢啊。”
要放在往常，应游尘早就笑得合不拢嘴了，可眼下这银票就仿佛烫手的山芋，他迟迟不敢接手，迟疑片刻，应游尘抬手推据道：“朱老爷，您说笑了，等结束之后再说不迟，现在…”
“唉，道长哪里话，结束之后自有结束后的谢礼，这点钱你且先莫要推辞，莫非道长瞧不上这…”
应游尘忙摆手道：“不敢不敢。”
朱老爷不说什么，一手将银票塞进他的手里，“既如此道长且先收下，我这边还要去打点一下陪葬的东西，恕我暂不能相陪了。”
对方同几个下人扭头就走，留应游尘呆在原地，谁能想到，他第一次有心咬牙拒绝银子，竟然还拒绝不了。
霍之恒凑上前来，“这下又该何打算呢？”
应游尘瞥了他一眼，张口闭口好几次，手里的银票像是千斤重压在心头，之前没见到钱财的面，还能信誓旦旦说着直接逃走，可如今一大笔钱就这么握在手上，应游尘努力半晌，也生不出厌恶钱财的心情。
说不心动是假的，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顿时应游尘便狠一狠心，“能怎么办，银子都接了，还能继续逃不成？反正眼下正缺银子，若是…若是真的遇上那群山匪…”
应游尘心头也没底，若是真的再遇上那伙人了，该如何脱身呢？
霍之恒只见对方绕着转了两圈，又是皱着眉头又是左思右想的，刚准备开口安慰对方，就见应游尘猛然抬头，“有了。”
霍之恒侧头看着对方兴奋的神色，不动声色靠近，肩膀几乎贴着应游尘肩膀，“嗯？道长有何妙计？”
应游尘脑子转得飞快，也顾不得霍之恒贴近，急急忙忙拽着对方就走，“走。”
俩人同朱府的下人说暂时还有事，先出一趟门去，晚点回来。
看门的小厮知道这是自家老爷的贵客，怠慢不得，点头表示了然，恭恭敬敬送了对方出门。